阴冷、潮湿。

这是槐根对地底的印象。

作为槐树的根脉，它深埋于槐岭的地下，向下扎根，每一寸土地都被它触及。

槐根没有见过阳光，它目光所及之处唯有黑暗。越靠近地表，泥土的温度越高，这是它感知阳光的唯一方式。

地下的世界不同于地表，这里的一切都是恒定的。它的根系偶尔会碰到一两块骸骨，时间让血肉褪去，也埋葬所有过去。

槐根吸收地底的养分，为整棵槐树提供必需的物质。很多时候，槐根都是沉默的。根没有说话的需求，也没有说话的对象。

它能够听见人类的声音，他们笑着说今天是个晴天，要好好晒个太阳。

槐根陷入沉默，根无法长时间暴露在光照下，会渐渐枯死。

何况，它的根系束缚着地下的恶鬼。一旦离开地下，恶鬼破土而出，槐岭的所有人都将万劫不复。

它不知道恶鬼的由来，只知道从有意识起便将恶鬼囚禁，它们身上的怨念几乎将土壤污染，槐根渐渐也受到影响。

但到底是什么影响，它不知道。

又是那个声音…

槐根从沉睡中醒来，它不知道地表发生了什么，但每天同一时刻总会有人从树上跳下。

脚步声很轻，又稍显急促，每一声都借由土壤传达到它的根系。

它听到了说话的声音，原来是一名女子。

听到这个声音时，槐根总会有一种莫名的感觉，它无法形容，但束缚恶鬼的根松了些，它只能一次次压下这种感觉。

它的根系可以到达槐岭的每一个角落，它循着脚步声，来到了恶鬼的聚集地。

她到底是什么人？她知道自己住在恶鬼的上方吗？

不知道也好…

就这样无忧无虑地生活下去，让它再听听她的脚步声吧。

它收紧恶鬼，将它们拖到更深的地下，哪怕这样意味着…

它离她更远了。

槐根克制着不去听她的声音，一旦形成了习惯，便再难割舍。

每一天都有无数的脚步声在它的上方响起，但槐根总能精准找出属于她的脚步声。

如果她能够开心快乐，它愿意永远做她的影子。

为什么今天…她住的地方有这么多脚步声？

各种各样嘈杂的声音传到地底，槐根第一次任由根系探出地表，它看到了…一尊棺材。

棺材里，是谁？

槐根感受到了她的气息，原来棺材里，是她。

周围人的脸上露出狂喜，他们高喊“献给槐灵”，没有人惋惜一个生命的逝去。

它束缚恶鬼是为了她的安全，但她现在不在了。

槐根收回所有根系，地面猛地震动，所有恶鬼一瞬间从地底钻出，那些人嘴角带着笑，倒在地上，灵魂被恶鬼拖入地底。

槐根上沾染了人的鲜血，但它并不在意。它注视棺材中的她。

这是它第一次见到她的样子。

只是她的灵魂并不在躯壳中。

如果它能找到她的灵魂，或许有机会让她醒过来。

它囚禁恶鬼近百年，一朝将它们放出，已是沾染业果。

无论有什么后果，它都会承担，在它找到她的灵魂之后。

槐根离开地底，不知为何化为人形。他为自己取名顾时夜，以道士的身份行走世间。

来到地表后，他见到了许多平日里见不到的景色。他伸手触碰阳光，与地底截然不同的暖意，却已不会将他灼伤。

他遇到了一位道人，那人一眼便认出他不是凡人，由此，他加入了这个门派。

有了道士的身份，顾时夜可以在世间找寻她的魂魄。他不知善恶之分，妖魔与他曾束缚的恶鬼没有区别，他的剑，再也没有停下过。

“求求你，放过我吧！我从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眼前的妖怪和凡人紧紧相拥，他们的举动昭示他们是爱人。

顾时夜不解，放下了剑，平静地向妖怪问出他的疑惑：

“你们种族不同，如何相爱？”

妖怪害怕得身体发抖，但还是挡在那个人类身前：“我只要她这一世。”

凡人一世不过百年，而妖要承受生生世世的孤寂。

顾时夜沉默地转过身，剑尖在地面划过，留下一道痕迹：“以后不要往这条道走。”

他回忆起当初对她的那份感觉，闭上眼，无声叹息。

倘若是他，他要她生生世世。

“时夜，此次下山，你会遇到你的尘缘，或许也是你的情劫。”

师父在他下山前叮嘱，顾时夜点头，不管是尘缘还是情劫，除了她，他都会斩断。

顾时夜感应到一丝熟悉的气息，他拨开草丛，看到了一张和记忆中不同的脸，但她的灵魂，他一直记得。

…找到你了。

她不是他的情劫，她是他命中注定的情缘。

阔别槐岭许久，顾时夜再次回到槐岭。恶鬼横行，槐岭鬼气终日不散。

失去了槐根汲取养分，槐树已经干枯。槐根没有见过槐树真正的样子，但能够想见往日的景象。

他成功找到了她的灵魂，但她却已记不清往日种种。她不知道自己被钉进棺材，也不知道…这里的恶鬼大多被他放出。

因果轮回，莫不如是。

他将师父告诉他的往事都向她道尽，但保留了自己是槐根的事实。

因果一事，他来背负便好。

她如今成了魂体，他触不到、碰不到，惧光、怕热，和昔日的他一样。

她飘在空中，那些只有他知晓的脚步声，永远留在了他的记忆里。

但她还存在于这世间，对顾时夜而言，已是幸事。

这是属于顾时夜的秘密，他从未对她说起过这些事。槐根已经将沉默视作一种习惯，他不希望她因为他做的这些事爱上他。

那是愧疚，不是爱。

说起爱，顾时夜也不知道到底什么才是爱。他听那些人类谈论情爱，好像拥有彼此便是一种幸福。

顾时夜真正与她相处的时间很短，短到不及人类的一世，大多数时间，都是他独自注视着她。

而他，一直在等待她回眸的那一刻。

回归种子后，顾时夜多数时候处于沉睡中，偶尔会听到她的脚步声。

一声一声，就像他成为人类时的心跳。

一声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