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瑾长睫轻垂,掩去眼底翻涌的情愫。
他未曾答话,只用长久的沉默来回应这个问题。
不过,容彻似乎也无意知晓这个问题的答案。
只见他忽然抬手,再次仰头猛灌一口烈酒,借着几分酒劲,将心底积压了多年的秘密缓缓道出:
“我之所以落得如今这般身败名裂的下场,说到底,不过是为了那个爱慕之人罢了。”
听到这话,容瑾猛地抬眸,眼底满是讶异之色。
究竟是怎样的人,能让一位稳坐储位二十年,根基深厚,朝野归心的太子,沦落到如今这般田地?
容彻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意,终于松开手中酒坛,将那些尘封了八年的往事徐徐道来。
“这一切,还要从八年前说起……”
彼时他刚行冠礼,在父皇的安排下初涉朝堂政务,正是诸事顺心,春风得意之时。
那段时间,顾皇后为了给他择选太子妃,寻了各种由头在宣光殿设宴,遍召世家小姐、名门淑女赴宴相看,只为从中挑选德貌兼备、家世匹配之人,为儿子打理后宅、绵延后嗣。
可往来相看的诸多女子,竟无一人能入他的眼底。
这些高门贵女,或容貌平平,或才情不足,或性情功利,端庄仪态之下,尽是攀龙附凤的野心,以至几番相看下来,终究无一人能让他心生半分涟漪。
然而,就在他屡屡失望、心下倦怠之际,母后身边一名前来禀报宫务的女官,却悄然吸引了他的注意。
她容貌温婉秀美,身姿端雅娴静,一身寻常女官制服,不加珠翠繁饰,反倒衬得她风骨卓然,气韵独特。
最难得的是,她看向自己的眼神,并无半分刻意的谄媚讨好,目光清润坦荡,只守着本分行礼回话,寥寥几句的禀奏,字句清朗,落落大方,听着只让人觉得如沐春风,心旷神怡。
那一日,满堂灼灼芳华,他眼中却唯有她一人的身影。
待一众贵女尽数散去,他便按捺不住心底的激动,迫不及待地向母后追问那名女官的来历。
顾皇后一眼便看出了他的心思,说她是卢御史的长女,名唤卢蕙,品性才貌皆是上乘,奈何命数不好,家中几次为她定亲,未婚夫皆意外亡故,久而久之,坊间便有流言说她是克夫命,自此无人再敢求娶,以至于年近二十,仍嫁不出去,最终只得入宫参选女官,为自己谋个立身之本。
他是储君,是将来要继承大统的人,自然不能娶一个身负克夫之名的女子为妻。
因此,在顾皇后的百般规劝下,容彻终究还是压下了对卢蕙的那一点心动,依着母后安排,迎娶了家世匹配、端庄得体的太子妃。
彼时他以为,二人缘分已尽,此后不会再有任何交集。
却没想到,不久后的一场太后寿宴,却让他本已经忘却的情愫再度死灰复燃。
寿宴当日,卢蕙奉命御前献艺,一曲箜篌惊艳满堂。
那箜篌清泠入耳,空灵动听,似山间流泉,又似月下松风,格外涤荡人心。
抚琴的女子螓首微垂、浅笑嫣然,玉指纤纤流转弦上,抬眸低首间,自有万般风情。
那一刻,先前所有被刻意压下的情愫尽数涌上心头。
世间万般声色,再不及她弦上一曲、抬眸一瞬。
一曲落罢,他才彻底明白,世间万千女子,唯有她,能让自己这般动心动情,念念不忘。
彼时的容彻,已经在心底打定主意,待寿宴一结束,他便即刻去向母后表达心迹,希望她能同意将卢蕙赐给他做侧妃。
至于什么克夫不克夫的传言,他已经全然不在乎了,满心只想着要将心上人娶回东宫,从此名正言顺与她相守朝夕,护她一世安稳。
可让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那一曲箜篌,不止惊艳了他一人。
正当曲落音歇,满堂称颂之际,帝王龙心大悦,未待卢蕙退身归席,便当庭降下口谕,将其封为贵人,纳入后宫。
自此,尘埃落定,一语定终身。
时隔多年,容彻依旧记得那日的绝望。
彼时满堂鼓乐喧天,百官称颂,四处皆是欢声笑语。
可他的世界,却瞬间陷入死寂,寸草不生。
他不记得自己是如何捱到寿宴结束,又是如何步履踉跄地走出皇宫的。
他只记得自己魂不守舍地回到了东宫,一反常态地打了素来与他相敬如宾的太子妃,而后便将自己锁在正殿之内,整整三日滴水未进,任由身心沉溺于巨大的悲痛和绝望之中,近乎自弃。
顾皇后听到消息,很快便明白了他这般失态的根由,当夜便带着侍卫闯入殿中,狠狠抽了他一记耳光。
“她已经是你父皇的女人了,你这般颓废失态,自甘堕落,是想让全天下人都看你们容家的笑话吗?”
“你身为储君,却为了一个女人消沉至此,真是荒唐!我怎么会生出你这么个没有出息的儿子?”
母后的这一番厉声斥责,彻底击碎了他最后的痴心妄想。
容彻终于彻底清醒了过来。
是啊,她已经是父皇的女人了。
他们之间隔着君臣伦理,父子名分,早已再无半分可能。
都怪他之前听信流言,生生错过了娶她的最好时机。
如今木已成舟,他再不甘心,也无法改变这个事实了。
在那之后,容彻大病了一场,缠绵病榻半月有余。
病愈之后,他便收起了所有的痴心执念,重新做回了那个端方温润、沉稳持重的东宫储君,从此勤勉理政,谨守本分,将卢蕙彻底抛到了脑后。
若是一切到此为止,后面的事情便不会发生。
可这“情”之一字,向来最是由不得人。
去年盛夏,帝王携几位众臣与妃嫔北上行宫避暑,留太子容彻坐镇京城,监国理政,总揽朝务。
一日傍晚,他处理完一日的政务,独自前往濯龙园散步纳凉。
暮色朦胧中,他远远看见几名嫔妃将一道纤弱的身影拖拽至曲池岸边,生生推入了冰冷的池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