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日。
凌晨三点林霁醒了。
不是被叫醒的。
是身体里有东西在动。
那种感觉他已经很熟悉了——体内那四块早已融合的节气碎片在同时发出震动。
但今年的震动跟以前完全不同。
以前的震动是嗡嗡声。
低沉的。连续的。像是有人在他身体深处按住了一根琴弦不放。
今年的震动不是嗡嗡声了。
是一种脉冲。
一下。一下。一下。
有节奏的。
跟心跳同步。
每一次心脏收缩的那一瞬间四块碎片就跟着震一下。
那种震动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渗进了肌肉里。
渗进了血管里。
渗进了他意识的最深处。
他坐了起来。
闭上了眼。
感受了一下。
四块碎片的连接结构变了。
以前是一个正方形——四个点各占一角。
现在正方形消失了。
四个点融化了。
变成了一团没有形状的、温暖的、流动的能量。
那团能量充满了他的整个身体。
不再局限在四个固定的位置上。
而是无处不在。
你的手指头里有它。
你的脚趾头里有它。
你的眉心有它。
你的心脏里有它。
你呼吸的空气里都有它。
天人合一。
真正的。
彻底的。
不是“感受到天地的变化”了。
是“变成了天地的一部分”。
他睁开了眼。
苏晚晴在旁边侧身躺着。一只手搭在枕头上面。呼吸均匀。
小知秋在婴儿床里面攥着拳头睡得跟小猪差不多。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印。
他没有惊动他们。
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走到了院子里面。
天还没亮。
但他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看到的。
是用整个身体“感觉”到的。
东方天际线下面的温度正在以每分钟零点三度的速度上升。
空气中的含水量是百分之七十二。
银杏树今天新长了十一片叶子。
灵田里那些稻苗的根系在过去一个小时里平均伸长了零点二毫米。
后山某处石洞里面有一条菜花蛇刚刚蜕完了皮正在慢慢地爬出来。
三十公里外的那条河流水温在过去一天里上升了一点五度。
五十公里外的一座山坡上有一群山羊正在从夜宿点往山下移动。
所有这些信息同时涌进了他的意识。
但他不觉得杂乱。
一点都不。
那些信息在他的脑海里面整整齐齐地排列着。
各安其位。
互不干扰。
你要看哪一条它就浮上来。
你不看它就安静地待在那里。
跟呼吸一样自然。
系统面板弹了出来。
叮。
“夏至日天赋升级。”
“四时有序天赋从高级升至圆满级。”
“圆满级说明:宿主达到了天人合一的终极状态。所有已掌握的技艺完成了从技术层面直觉层面的彻底蜕变。宿主今后在进行任何手工创作时手与脑将完全合一——不需要思考不需要计算不需要犹豫。手会自动找到唯一正确的方式。”
他看着那段说明。
手与脑完全合一。
他走到了工坊里面。
拿起了一把刻刀。
面前放着一块金丝楠木。
他没有想。
刀搁在了木头上面。
然后刀动了。
不是他命令它动的。
是它自己动的。
或者说是他的手自己动的。
或者说——他的手就是他的意志。他的意志就是他的手。两者之间没有任何传递的延迟了。
刀在木头表面滑行。
一道一道的线条从刀尖下面涌了出来。
他没有看设计图。
没有打草稿。
没有计算比例。
他的手知道该往哪里走。
该深多少。该浅多少。该直还是该弯。
十五分钟之后他停了下来。
看了看木头上面已经成形的图案。
一棵银杏树。
从树干到枝条到叶片到树根——全部一气呵成。
每一片扇形叶子的大小、角度和叶脉的走向——精准到了一种让他自己都觉得不太真实的地步。
以前雕这样一棵树他至少需要两三个小时。
现在十五分钟。
而且品质比以前任何一次都好。
他放下了刻刀。
搓了搓指尖。
那种感觉——
就像是你用了一辈子的筷子忽然发现筷子跟手指头长在了一起。
你不再“使用”工具了。
你变成了工具。
工具变成了你。
没有分界线了。
他又拿起了篾刀。
试着劈了一根竹子。
“刺啦——”
一声清脆的声响。
竹篾从竹竿上面裂了下来。
宽度均匀得跟用尺子量过的差不多。
但他没用尺子。
他甚至没有看竹竿。
他闭着眼劈的。
三根。五根。十根。
每一根的宽度误差不超过零点一毫米。
他睁开了眼。
看着手里那十根整整齐齐的竹篾。
嘴角弯了。
苏晚晴是第一个注意到变化的。
不是从他做东西的速度上面注意到的。
是从他做东西的状态上面。
以前林霁做手艺的时候——不管是竹编还是木雕还是烧窑——他的表情总是极其专注的。
眉头锁着。嘴巴抿着。整个人绷得紧紧的。
现在不一样了。
他做手艺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松弛的。
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那种笑不是得意。
是享受。
是“我在做自己最擅长的事而这件事跟呼吸差不多简单”的享受。
苏晚晴在门口看了他两分钟。
然后开口了。
“你最近做东西怎么变快了这么多?以前要三天的活现在一天就干完了。”
林霁转头看了她一眼。
笑了笑。
没回答。
他不能解释系统的事。
但苏晚晴也不追问。
她只是看了看他脸上那种从容得不像话的表情。
摇了摇头。
“好吧。不问了。反正你从来不告诉我。”
她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
“粥在灶台上面。凉了就——”
“热一下。我知道。”
两人对视了一秒。
然后同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