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车在省道上颠簸了将近三个小时,窗外的景色从台北的高楼大厦逐渐变成连绵的丘陵,又从丘陵变成一片片整齐的农田。
柏油路两侧开始出现成排的槟榔树,树干笔直,叶片在阳光下泛着墨绿色的光泽。
再往前开一段,路边的溪流渐渐变宽,水流清澈,能看见底部的鹅卵石。
卓依婷坐在靠窗的位置,从出发就一直看着窗外。
她没有睡觉,也没有玩手机,只是安静地看着那些飞速后退的景物,偶尔在某个转弯处多看一眼,像是在确认记忆里的画面和现实是否还重合。
“前面那个弯过去,就能看到我家的葡萄园了。”
她指着前方一处缓坡,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王臣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大巴拐过弯道,视野忽然开阔起来。
溪流在一侧蜿蜒流淌,对岸是一片缓坡,坡上密密地排列着葡萄架,藤蔓在架子上攀爬交织,叶片层层叠叠,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油亮的光。
葡萄园的尽头,几棵老樟树的树冠撑开一片深绿色的荫凉,树后面露出一栋两层小楼的屋顶,白墙红瓦,烟囱上还冒着细细的白烟。
“那就是我家。”卓依婷说。
大巴在站牌前停下,车门打开,湿热的风涌进车厢。
卓依婷站起来,王臣从行李架上拎下那个大行李箱,两人一前一后下了车。
站牌旁边有一棵老榕树,气根垂下来,像一道半透明的帘幕。
卓依婷站在榕树下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呼出来。
“这里空气不一样。”她说。
“怎么不一样?”
“咸的。小溪河水的味道。”她顿了顿,“还有葡萄叶子的味道。”
两个人沿着溪边的路走,路面是水泥的,但两侧的路肩还是泥土,长着青苔和野草。
走了大约六七分钟,前方那栋小楼越来越近了。
二楼的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一楼的门廊下堆着几个空酒坛,院子里的水泥地上晒着一些黄褐色的东西,像是切好的果干。
一个扎着马尾的少女站在院子门口,双手抓着铁门的栏杆,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已经等了很久。
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短袖T恤和浅色短裤,看到远处走来的两个人影,先是一愣,然后猛地松开铁门,朝这边跑了过来。
她的脚步又快又急,拖鞋在地上拍出清脆的声响,跑近了之后,她停住了。
“姐!”
卓依依站在卓依婷面前,仰着头看她。
她比三年前高了一些,下巴尖了一点,脸上的婴儿肥褪去了不少,但眼睛还是和以前一样亮。
她看着姐姐,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张开了双臂。
卓依婷松开行李箱的拉杆,上前一步,抱住了妹妹。
卓依依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手臂箍得很紧,声音从她的衣服布料里传出来,闷闷的:“姐,你怎么这么久才回来?两年零七个月了。”
“我知道。”卓依婷把手放在妹妹的后脑上,“这不是回来了吗?”
卓依依在她肩膀上又趴了几秒钟,然后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这才注意到站在旁边的王臣。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两秒,然后转过头对姐姐说:“这个就是王老板?”
她说完,又看了王臣一眼,目光带着一股十六岁少女特有的审视,像是想从他身上找到什么细节。
“叫王哥就行。”王臣说。
卓依依没有立刻开口,又看了他一眼,然后嘴角抿出一个不太明显的笑意:“王哥好,进来坐吧,我妈饭都做好了。”
她转身先往院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王臣手里那个巨大的行李箱,主动伸手去接:“我来帮你提。”
“不用,不重。”王臣避开了她伸过来的手。
卓依依也不坚持,转身带着两人走进院子。
一楼的门敞开着,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响,香味从门口飘出来,混着一股铁锅和热油的气息。
一个系着围裙的中年女人从厨房探出半边身子,看见卓依婷,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随后她把锅铲放在灶台上,擦了擦手,走出来。
“妈。”卓依婷叫了一声。
母亲站在门口,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女儿,嘴唇动了动,然后笑了:“快进来,外面晒。”
她说着走上前来,握住卓依婷的胳膊上下看了一遍,然后又拍了拍她后背,
“瘦了一点,不过气色挺好的。”
她转头看向王臣,笑得很客气,“王老板是吧?辛苦你跑这么远一趟,路上累了吧?”
王臣站在门廊下,肩膀微微放松:“阿姨,不辛苦,路上都有座。”
“那就好,那就好。”母亲侧身让开门口,“快进来坐,外面热。”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
红木沙发靠墙摆着,茶几上放着一盘洗好的葡萄,紫红色的,还带着水珠。
墙上挂着一幅带相框的十字绣,绣的是山水的图案,针脚细密。
父亲正从侧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铁桶,里面是几条还在翻腾的鲫鱼。
他皮肤黑红,手上是常年干农活留下的粗糙老茧,穿着一件半旧的白色背心和深灰色的短裤,脚上趿着一双塑料拖鞋。
看见王臣站在客厅里,他在门口停了一下,把铁桶放下,在裤腿上擦了擦手,然后走过来。
“卓叔。”王臣先开了口。
“哦,到了。”父亲的声音不大,和电话里听起来的差不多,“路上还顺利?”
“顺利。卓叔,葡萄长得挺好。”
父亲点了点头,目光在王臣身上停留了片刻,说:
“你把箱子提上去放好吧,二楼最里面那间,床单是新换的。”
他顿了一下,“你要是住不惯,旁边还有一间房。”
“住得惯。”
父亲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拎起铁桶,进了厨房。
水流声响起,夹杂着刮鳞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