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无尘看着他，眼中带着一丝难得的兴趣。
“哦？那你悟到了什么？”
周启元没有立刻回答。
他微微抬头，目光似乎穿透了黄鹤楼的屋顶，望向更远处那片逐渐衰败却仍在运转的元央界。
片刻之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
“前辈，如今灵气枯竭，修行之路已不复往昔。”
“修士的力量，并没有随着时代一同消失，可他们所存在的意义却在一点点崩塌。”
他说到这里，语气渐渐沉了下来。
“在灵气充沛之时，修士可以镇守疆域、开拓资源、维持秩序，甚至可以为一界争夺生机。”
“可如今修士的力量，已经不再被用于建设，而是逐渐滑向消耗与压制。”
“他们越强对世俗的干预就越深，而这种干预并非引导，而是碾压。”
碧水流站在一旁，静静听着，神情不自觉地收敛了几分。
她比谁都清楚，周启元说的并非虚言，极乐宗的衰落正是这种失控的体现。
周启元继续说道：“对凡人而言，如今的修士已经不再是守护者，而是一座无法反抗的山。”
“这座山不仅高不可攀，而且正在一点点腐朽。”
他抬起头看向路无尘，目光坚定。
“所以我才会觉得，修士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但路无尘却没有反驳，他只是看着周启元，像是在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既然如此，那修士就该退场，至少从凡人世界中退场。”
他说到这里，语气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锋芒。
“凡人的事情，就让凡人自己来做。”
“他们可以失败，可以混乱，可以付出代价。”
“但那是他们自己的选择，而不是被修士强行塑造的结果。”
路无尘轻轻点了点头，他已经完全明白了周启元的意思。
“你是打算让仙凡相隔？”
周启元没有迟疑。
“是。”
他向前一步，整个人的气势在这一刻彻底凝聚，目光坚定如剑。
“我要做的是让修士去他们该去的地方，让凡人回到属于他们的世界。”
“仙凡之间，不再相互干涉，老死不相往来。”
碧水流终于忍不住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复杂：“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如今的修士数量虽不如往昔但依旧遍布各州，宗门、世家、散修利益交织。”
“你想让他们退出世俗他们不会同意的。”
周启元看向她，神情却没有丝毫动摇。
“我知道，所以这不是请求，他们可以自己退，也可以被逼着退。”
路无尘忽然轻笑了一声，笑声不大却带着几分久违的兴趣。
他看着周启元，像是在看一件正在成型的器物。
“有意思，倒是有几分执剑人的味道。”
周启元听到这个词，神色微微一动。
“前辈，你说的是典籍中提到的执剑计划。”
路无尘缓缓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回忆。
“那确实是一群疯子，他们用最极端的方式，去解决最根本的问题。”
他目光重新落在周启元身上。
“你虽然不打算走那条路，但你也想执一柄剑。”
周启元没有否认。
“是，我不求斩尽一切，但至少要为这个时代划出一条界线。”
路无尘看着他，眼中那抹兴趣，终于变得更深了一些。
“很好，那我就看看你这柄剑能斩到哪里。”
周启元方才那一番言语如同一柄刚出鞘的剑，锋芒未敛，意志却已成形。
而路无尘站在他对面，目光沉静，却比先前多了几分审视与追忆交织的意味。
他忽然有些恍惚，眼前这一幕与记忆深处某个早已模糊的画面悄然重合。
“姜师兄。”
这个名字，在他心中轻轻浮现。
路无尘看着周启元，像是在看一个人，又像是在透过他，看向更远的过去。
“你打算怎么做？你如今不过金丹，凭什么觉得自己能够做到？”
周启元左手一抬，一道灵光在掌心骤然展开，一条完整的灵脉虚影浮现而出，虽非实物却蕴含着真实的流转结构与灵机波动。
右手那刚刚被文气灌体所吸纳的力量，再度显化。
无数淡青色文字在他掌心流转，或凝或散，每一个字都带着独立的意境，交织成一片微型文域。
而在他周身更深层的气息，缓缓升起。
玄天书典的气机带着厚重与秩序之感在他背后隐约浮现，与此同时一股截然不同的力量从他体内深处涌出。
那是一种极其纯粹的肉身之力。
金光隐现，气血如龙。
九转金身的气息，在这一刻彻底激荡开来！
“这气息，竟有几分像他。”
他低声呢喃。
那九转金身之中隐约透出的某种韵律，让他心中猛然一震。
姜师兄的身影，在记忆中变得清晰了一瞬。
那种不讲道理的强横，那种不依附任何体系的自成一体，竟在眼前这个年轻人身上隐约重现。
一时间路无尘竟有些出神，仿佛时间倒转。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当年自己站在姜师兄面前时，是不是也是这样的？
带着某种尚未完善，却已锋芒毕露的可能性。
“原来如此”
他心中轻轻一叹。
“当年我以为他可能会对我动手，可现在看来他或许只是在看。”
看一个可能走到他那一步的人。
就像现在的自己。
回忆一闪而过，路无尘重新回到当下，目光再次落在周启元身上。
他的神情恢复了平静，但那份随意，已经彻底消失。
“不错。”
语气之中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真正的认可。
但仅此而已。
他向前一步，气息微微释放。
没有刻意压制，却在瞬间让整个第九层的空间微微一沉。
“可这还不够。”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无法忽视的重量。
“你可知这修仙界有多大？”
“各州林立，宗门无数。”
“哪怕灵气枯竭，留下来的修士依旧是一个庞然大物，他们之间的利益、恩怨、因果交织成网。”
“你想一剑斩开？没那么简单。”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路无尘看着周启元，他在等待一个答案，一个足以支撑仙凡相隔这个想法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