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竹不懂我的伤春悲秋,却很听话。
即便神医反复叮嘱,熏香不要停,开窗会泄气。
这大约就是我一定坚持带她来而不是更细致的石梅。
至于柴云,在我出发去西域之前。选了个不错的人家,已经将她嫁了人。
石梅石竹亦挑好了对象,奈何石梅一定要等石竹回来一起嫁人。待西域之行返程后,她们二人也会离开我。
风涌进来,凉丝丝的,带着草木和尘土的气息,醒神。
就是混在车厢里的药味,被冲散了些。我靠在软枕上,目光越过车窗。远去的全都,比想象中的更为陌生。
城墙是白褐色的,像陈年泛黄的的纸。日光落在上面,看久了,眼睛也不会发酸。城墙上有人影在走动,看不清脸,只看见一小团一小团的影子,从垛口后面移过去,又移过来,像皮影戏。
城门洞开着,进出的车马排成队,牛车、驴车、马车,还有挑着担子的脚夫,推着独轮车的老汉,被母亲牵着手、走得跌跌撞撞的孩子。
似乎和之前去林州时所见并无差别,人活着,四季大抵都是如此。战争的消息,还未传来。
偏偏我在全都的时间也不算多,宣城、林州、大汶占据了我来之后的不少时间。在全都,被囚禁、关押、禁闭的时间很多,生病晕倒更是家常便饭。
父亲、周氏、月朗、师容、杜鹃......面孔在我脑海中一一闪现。
我看了一会儿,就把目光收回来,落在石竹身上。她正探着头往外看,半个身子探出车窗外,珠串从额前垂下来,一晃一晃的,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亮闪闪的光斑。
她换上了西域侍女的装束,圆中带方的脸上是格外精致的妆容,眉描得又黑又长,两颊扫着淡淡的胭脂,唇上点了口脂,红润润的,衬得整个人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骨朵。
头上的珠串她很喜欢,上车的时候摸了好几回,每次摸到都抿着嘴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此刻她趴在那里,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看什么都新鲜,看什么都好奇,看什么都觉得好。
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珠串吹歪了,她伸手扶正,又歪了,又扶正,后来索性不扶了,歪就歪吧,反正好看。
我在她身上,看到了朝阳,与我截然不同的感觉。
不是黄昏那种将要沉下去的、橘红色的、带着一点怅惘的光,是清晨那种——淡金色的、凉丝丝的、刚从地平线升起来还不刺眼的光。那种光让人想往前走,想走到光里去,想把自己也照成金色。
石竹就是那样的人。她不知道什么是危险,什么是离别,她从未想过此次出行我大概率是再也回不去了。
她只知道今天天气好,风很舒服,珠串很好看,车队很庞大,娘娘让开窗就开窗。等娘娘回西域看望自己的母亲,再欢欢喜喜回来,和石梅一起出嫁。
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她与石梅,应还是算我的人,只是偶尔,也会配合赵珩或者张超,做一些事儿。
愚忠者不算,就是不知这次是优先我,还是林婉清,甚至是他。
前往西域辎重多,大约要20日。
白长史和林婉清像是约好一般,巳时来的是白长史。主要还是在同我回忆唐夫人,细枝末节关于唐夫人的死并未追究。
我虽好奇唐夫人到底临出发前是怎么告诉他才默认了她的死亡,但也深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关于傅敏之事我以为就很难搪塞。
这一段,还是林婉清帮我准备好了说辞。这就不得不说她与白长史的默契了。
午时初会散掉马车里的药味,等午膳时林婉清就会进来同我一起。我瞧着应该是不想让人发现她的吃食那么好且那么特殊。
通过吃食和忌口,我相信她的孩子还在。
然后饭后复盘白长史和我聊的内容,就连唐夫人部分,她也要求我一字不差告诉她。
接着就会帮我分析哪里的回答有问题,后面需要注意的方面等等。几乎是开了大师班,一下子让我理解了我与男女主的差异。
傅敏和阿左阿右,作为白锦绣的陪嫁一起入的东宫。一个没了还可以说是疾病等原因,3个在短短一两年时间都没了就很奇怪。
林婉清给了截然不同的说辞——宫廷曾有动荡,这是无法隐瞒的。傅女官和两个贴身婢女,一死两伤,护卫了殿下。事后,殿下力排众议让白锦绣成为太子妃。
重点不是女官和侍女的生死,而应放在地位的转变。太子妃,未来的皇后。于西域,有大利。
“而且,你的重心放错了。他更在意的是,这三位在唐夫人的死中扮演了什么角色。”林婉清淡淡地补充,“你的身份他已知晓,大可以说不知道。是白锦绣临死之前要求你假扮她的身份,一怕父母伤心,二怕引起两国动荡。”
是吗?理智上觉得林婉清说得很对,感性上我并不这么认为。
傅敏三人,跟唐夫人的关系极为深厚。
白长史和唐夫人伉俪情深,对这三位差不多可以做自己女儿的年龄,一点儿关怀没有反倒有些情况。
似乎是看出我表面赞同,内心戏多。
肉眼可见,林婉清严肃且认真了不少。
“娘娘,我听你说了不少西域之事。只是这几日我观察白长史,似乎并没有你说的那般爱妻。”
他还不爱妻?!我正欲反驳。
“先听我说完。”林婉清将开着缝隙的车窗彻底关死,往我坐的地方靠近了不少。“不要躲,小心隔墙有耳。”
我只得僵硬着身子,与她身子都贴得没甚距离。
“乌骨~近了不说,即便是你之前的百般筹划,也会护心爱之人。”
听她这般说,我脸火辣辣的疼,不知她意有所指张超还是我太敏感,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听。
“即便一人之力难以扭转欠款,定也好想尽各种办法。唐夫人的计划从头到尾都没有白长史参与。”
我反驳道:“可是傅敏她们也不知计划。”
“傅敏于她而已,是信得过的下属。只要乖乖执行命令就行,不需知道全部真相。”
蹙眉,不解,但似乎有几分道理。
“对唯一的爱人,说不想他扯入整个事件全然哄骗也说得通。可偏偏又给了你令牌,不觉得蹊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