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王城,大殿。
雨声渐歇,殿角铜炉里最后一丝安神香燃尽。
御案之上,再无邦交国书。
取而代之的,是三幅巨大的图卷——东海残图、南洋实测图、高丽西岸斥候回报。
它们像三块破碎的拼图,等待着被一只手,捏合成一个完整的世界。
姚广忠命书记官将那份刚刚尘埃落定的《高丽问刀案》封入副册,转身,花白的眉毛下,眼神锐利。
他看向角落里一直躬身待命的二人。
“周海图,林领航。”
“邦交已定,接下来,该把这片海,给王上画清楚了。”
话音刚落,殿外三港的传令快船,几乎是前后脚抵达。
信使高举着最后一批用油布紧紧包裹的测潮木牌、礁石拓片和航程记录,大步入殿。
海图定稿,进入最后核验。
“铺图!”
周海图一声令下,数名绘图员小心翼翼地将一张足有三丈长的空白宣纸,铺展于大殿中央。
林领航手持一本厚厚的册子,开始逐项报出。
“四季洋流,青线标示,夏七月转南,冬腊月向北。”
“深水主航道,朱线标示,可过万石福船。”
“浅滩禁区,黑线标示,潮退后,水不过三尺。”
“避风荒岛,白点标示,共计七十二处,可泊快船。”
卫沧澜、陆惊海、宋长帆、赵沧溟等水师四镇将领,围图而立,目光灼灼,各自用战报校验着所属海域的每一个坐标。
季临渊则拿着粮船航册,手指在新图的航线上反复滑动,口中念念有词,计算着补给线能否避开暗礁、逆风与已知的海匪伏击点。
鸿安负手立于图前,久久未语。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
“这张图若错一寸,死的,便不是墨线,是船,和人。”
此言一出,殿内骤然死寂。
突然,一名守成派的户部旧吏出列,躬身道:“王上,臣有疑。”
他指向新图的一角,“此处,海煞巢穴外围三处暗礁,与前朝水师百年沿用的旧图,以及高丽商船所献西岸旧图,位置……皆不符!”
殿中空气瞬间凝固。
几名随军商吏立刻跟着低声附和:“是啊,前朝水师用那旧图,也安稳了百年。南洋白灯刚退,若连自家门口的图都未稳,何谈清剿海匪?”
所有人的视线,齐齐落在了周海图身上。
周海图面色不变,而他身旁的林领航,已上前一步。
他没有争辩,只对殿外沉声道:“抬上来!”
四名甲士,抬着三只封泥未拆的海水样桶,两块刻满痕迹的潮汐木牌,和一截被礁石刮出恐怖裂痕的旧船龙骨,重重顿在殿中。
林领航指向旧图上那段标注着“深水可行”的航道。
“此处,旧图说可过福船。”
他拧开其中一只水桶,一股浓重的泥沙腥气散开。
“但此处水样含沙极重,臣亲测,退潮后,水深不足三尺。别说福船,就是斗舰过去,也要当场断底!”
那截断裂的龙骨,就是证据。
周海图随即展开南洋初测时,奉天舰队以白灯穿礁的航行记录。
“旧图多处,来自商路传抄,道听途说,而非实测!”
殿内,那名旧吏面色微变,但仍强撑着,咬住一点不放:“海煞巢穴周边,凶险异常,你们又未曾全测,焉知不是你们测错了?”
周海图冷笑一声,将三份卷宗,并排摊开。
“仇汝风、宁鸣佩、白远航,三路探哨记录,在此!”
“旧图上标注的‘荒礁’,实有淡水井!”
“标注的‘死水’,实为背潮暗沟,可藏快船!”
“标注的‘不可泊’,实有海匪修船的废棚!”
林领航补上了最要命的一句。
“海煞能在这些地方活,不是海给了他们命,是这旧图,替他们遮了路!”
话音未落,陆惊海“呛”地一声,按住了刀柄!
墨文彬随即命人调入秦黑鲨降后所献的暗礁灯号图。
两图一对,新图之上,那些隐秘航道,与海匪的秘密,严丝合缝!
大殿之内,对新图的质疑,瞬间转向了对前朝旧图的警惕与愤怒!
鸿安目光扫过全场,冷冷开口:“沙盘行船!”
季临渊领命,先按旧图推演补给路线。
沙盘上,代表粮船的木牌,走得磕磕绊绊,不仅需绕行三日,且两次经过海煞旧日的伏击点。
而后,他换上新图。
粮船木牌仿佛换了条命,借一条不起眼的背潮沟,直抵外岛补给点,航程缩短一半,并完美避开三处海匪常用的火船埋伏水域!
“这……”
卫沧澜眼中精光一闪,立刻让秦破浪、何凌川按战船吃水,重新核算。
结果,令人震惊。
斗舰、快船、粮船,竟能分线并行,互为犄角!
原先还抱着一丝疑虑的水师新兵军吏,再也按捺不住,纷纷围上前去,死死盯着那张新图,仿佛在看一件神兵利器。
“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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