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山城的夜,来得比北京城晚得多。
天黑后,窗外的风呜呜地刮着,跟他妈的鬼哭一样,拍得营房的窗户纸哗哗作响。
时不时有一两片雪沫子从窗缝里钻进来,落在地上,转瞬就化了。
亲卫营的营房里,倒是另一番景象。
屋子很大,是那种典型的军营通铺——一进门,左右两边各是一排长长的土炕,
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墙根,中间留着一条不到两步宽的过道。
每铺能睡十几个人,两排加起来,三十多号人挤在一间屋子里,倒也暖和。
炕是烧着的,地龙的热气从炕底下往上透,烘得整个屋子暖烘烘的,跟外面简直是两个世界。
屋子正中间生着一个大铁炉子,炉子里的炭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光映得每个人的脸都红扑扑的。
炉子上坐着一把大铁壶,壶嘴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汽。
三十多号士卒,有的已经脱了外衣钻进了被窝,有的还坐在炕沿上,
就着炉子的火光缝补衣裳、擦刀磨枪,有的围在一起低声聊天。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汗味、脚臭味、烟火气和干粮混在一起的味道——说不上好闻,
但在这冰天雪地的边关,这股子味道反而让人觉得踏实。
这就是军营。
没有秦王府里的雕梁画栋,没有锦缎被褥,没有熏香,更没有专人伺候。
有的只是硬邦邦的土炕、洗得发白的棉被、大通铺上一个挨一个的脑袋,还有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和磨牙声。
朱承烨就躺在左边靠里的一个铺位上。
他身上盖着一床军绿色的棉被,被子不算厚,但还算干净。
他仰面躺着,双手枕在脑袋底下,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头顶黑黢黢的房梁,一点睡意都没有。
不是不困。
一天的训练,差点没把他累散架。
卯时出操,负重二十斤跑了二十里地,回来之后是骑射训练,
整整一个上午,骑在马上来回冲阵、拉弓射箭,大腿内侧都磨破了皮。
下午是拼刺训练,两个人一组,拿着木枪对着捅,捅了整整两个时辰,胳膊酸得抬都抬不起来。
然后是阵型演练,什么方阵、圆阵、锥形阵,来来回回地变,变到最后他脑子都木了。
晚上吃完饭,本以为能歇会儿,结果常茂那个杀才又把全营集合起来,讲了半个时辰的军纪,
什么闻鼓不进者斩
闻金不退者斩
临阵脱逃者斩
遗失兵器者杖四十,
讲得唾沫星子横飞,听得朱承烨眼皮子直打架。
好不容易解散了,回到营房,往炕上一躺,他才觉得自己这副身子骨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胳膊酸得发抖,浑身没有一个地方不疼的。
可即便累成这样,他还是睡不着。
因为冷。
不是屋子里冷——屋子烧着地龙,暖得很。
是从窗户缝里钻进来的那股子寒气,还有风刮在墙上发出的那种声,让他心里头莫名地有些发慌。
他长这么大,从来没在这种地方睡过。
在秦王府,他住的是独立的院子,有自己的卧房,床上铺的是锦缎褥子,盖的是丝绸棉被,
冬天有地龙,夏天有冰盆,屋子里永远是不冷不热的。
晚上有丫鬟伺候着铺床叠被,半夜里渴了喊一声就有人端水过来。
可现在呢?
三十多号人挤在一间屋子里,汗味脚臭味混在一起,旁边的人翻个身都能碰到他。
被子是粗布的,盖在身上硬邦邦的,硌得慌。
枕头是一个装了荞麦皮的布袋子,硬得跟石头似的,枕了半天脖子都酸了。
更要命的是,他右边那个铺位的老兄,已经打上呼噜了。
那呼噜打的,惊天动地,跟打雷似的,一声高过一声,中间还夹杂着几声磨牙的声,听得朱承烨头皮发麻。
他偷偷往右边瞄了一眼——那老兄四仰八叉地躺着,
嘴张得老大,口水都流到枕头上了,睡得那叫一个香。
朱承烨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就是边关军营。
跟他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他以前总觉得,军营就是骑马射箭、上阵杀敌、建功立业,是热血、是豪情、
是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的浪漫。
可真到了这儿才发现,军营里最多的不是热血和豪情,是枯燥、是疲惫、是日复一日的训练和操演,
是大通铺上的汗味和呼噜声,
是粗得拉嗓子的窝头和寡淡得能照见人影的菜汤——只有打仗的时候吃的才是好的。
他想起白天吃饭的时候,那顿饭——两个黑面窝头,一碗菜汤,
汤里飘着几片白菜叶子和几粒油星子,还有一小碟咸菜。
他当时看着那两个窝头,愣了半天,差点没下得去嘴。
在秦王府,他什么时候吃过这种东西?就算是最普通的家常饭,
那也是白米饭、四菜一汤,鸡鸭鱼肉换着花样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