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周大哥(1 / 1)

这老兵叫什么来着?朱承烨想了想——哦对,叫周铁牛,是亲卫营的老人了,

在金山城待了快五年,打过仗,见过血,是个实打实的老兵油子。

周铁牛此刻侧着身子,一只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拿着一根旱烟袋吧嗒吧嗒地抽着,

听说这玩意儿还是他老爹当年在海外带回来的。

烟锅里的烟草一明一暗,映得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忽明忽暗。

一股浓烈的烟草味在空气里弥漫开来,呛得朱承烨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周……周大哥。

朱承烨想起白天别人都管他叫铁牛哥老周,

他想了想,叫了声周大哥。

周铁牛应了一声,又抽了一口烟,慢悠悠地吐了个烟圈,

看你翻来覆去的,烙饼呢?

朱承烨脸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让周大哥见笑了,没睡过这种大通铺,不太习惯。

不习惯?

周铁牛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

这有啥不习惯的?不就是人多点、味儿重点、呼噜响点吗?

等你以后习惯了,听不到呼噜声你还睡不着呢。

朱承烨被逗笑了:真的假的?

那还有假?

周铁牛把烟袋锅子在炕沿上磕了磕,磕掉烟灰,又重新装上一锅,

我跟你说,我第一次睡大通铺的时候,比你还不如。

那时候我才十七岁,比你大不了几岁,刚入伍,分到了一个百户所的营房里。

一进门,好家伙,二十多号人挤在一间屋子里,那味儿,差点没把我熏出去。

当天晚上,我愣是在门口蹲了一宿,没敢进去睡。

哈哈哈——

朱承烨忍不住笑出了声,周大哥你还有这事儿呢?

那可不。

周铁牛也笑了,

后来被百户发现了,拎着我的耳朵把我扔进了屋里,说你个小兔崽子,军营不是你家炕头,嫌味儿就滚蛋。

我那时候年轻气盛,哪受得了这个?当场就跟百户顶了两句嘴,

结果被百户罚了十军棍,屁股肿了几天,连马都骑不了。

他说着,拍了拍自己的屁股,脸上带着几分自嘲的笑意:

从那以后我就明白了,在军营里,没有什么习惯不习惯的,只有适应不适应。

你不适应,就挨罚、就受罪、就被人瞧不起。

等你适应了,你就会发现,这大通铺其实也挺好的——人多,热闹,冬天挤在一起暖和,夏天……嗯,

夏天的话就不太好了,汗味脚臭味混在一起,能把人熏个跟头。

朱承烨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炕上滚下去。

笑过之后,他心里头那点因为环境艰苦而产生的不适,不知不觉就消了不少。

他往周铁牛那边凑了凑,压低声音问道:

周大哥,你在金山城待了几年了?

快五年了。

周铁牛伸出一只手,张开五根手指头,

漠北都护府刚设立的时候,我就被调过来了。

那时候金山城还没修好呢,就是一片戈壁滩,我们住的是帐篷,喝的是雪水,吃的是干粮,那日子,比现在苦多了。

五年……

朱承烨咂了咂嘴,心里头有些感慨。

五年啊,一个人能有几个五年?在这鸟不拉屎的边关一待就是五年,这得多大的毅力?

那你不想家吗?朱承烨又问。

周铁牛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

家在哪儿呢?我老家在中都凤阳,爹娘早就没了,老婆……唉,老婆也跟人跑了。

就一个儿子,在老家跟着他姥姥过。

我每年往家里寄点钱,就算尽了当爹的责任了。

他说着,又抽了一口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有些恍惚:

说不想家是假的。

有时候夜里睡不着,就想起老家的院子,想起我娘做的葱油饼,想起我儿子刚会走路的时候,摇摇晃晃地朝我跑过来……

他顿了顿,自嘲地笑了笑:嗨,说这些干啥。

都过去了。

在这金山城待久了,也就习惯了。

这儿的兄弟,都是过命的交情,比老家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亲多了。

朱承烨沉默了。

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粗豪爽朗的老兵,心里头也藏着这么多心酸事。

他想安慰两句,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小锦衣玉食,娘走得早,

但他至少有爹疼、有哥哥护着,从来没体会过这种孤苦伶仃的滋味。

周铁牛看他不说话了,以为他是被自己的话影响了情绪,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行了,不说这些了。

大晚上的,说这些丧气话干啥。

来,跟大哥说说,你这小子,看着细皮嫩肉的,不像是穷苦人家的孩子,怎么跑到金山城这鬼地方来了?

来了。

朱承烨心里头暗道一声。

他就知道,这老兵迟早要问这个问题。

当初分铺位的时候,周铁牛就上下打量了他好几回,那眼神里的好奇藏都藏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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