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宽又打了三个电话，给付亚子，给刘云，给任松。

语气都一样，短，急，带着一种“别问为什么，先来再说”的劲儿。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扔在公文包上。

车子从环保局门口滑过去，拐上杏花路，往章华镇方向开去。

章华镇那家茶楼在一条老巷子里，门脸不大，

招牌还是手写的，挂在屋檐下面，风吹日晒的，颜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

常宽是这里的熟客，服务员看见他进来也不多问，直接把他领进最里面那间包厢。

包厢不大，一张八仙桌，几把木椅，

墙上一幅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像是哪个熟客喝多了留下的。

常宽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没喝，搁在手心里转着。

第一个到的是裴大发。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身上的皮夹克还没脱，

领子竖着，像是刚从风口里走过来。

他把夹克拉链拉开，在常宽对面坐下来，

目光在包厢里扫了一圈，像在确认没有第三个人：

“常局，什么事这么急？电话里也不说清楚？”

常宽把茶杯放下，没有急着开口，像是在组织语言。

过了片刻，他把身子往桌面上凑了凑，声音压低了：

“裴老板，今天李县长把我叫去办公室了。”

裴大发的眼皮动了一下：

“怎么说？”

常宽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手里有两份检测报告，一份省环保厅的，一份第三方公司的。

数据比咱们报上去的差了很多。”

裴大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但他握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他让我关停你们的厂子。”

常宽说。裴大发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不像：

“常局，你不是已经让我们限期整改了吗？”

常宽看着茶杯里浮沉的叶片：

“整改，是整改。但李县长要的不是整改，是关停。

他把那两份报告摆在我面前，让我三天之内拿出关停方案。”

裴大发的目光从茶杯上抬起来，落在常宽脸上，

像是想从他那张脸上看出点什么，语气还是稳的：

“常局，你也知道，我那个厂子，

刚进了一批新设备，资金都压在上面了。

真要关停，不是我说了算的。你是不是没跟他好好说说？”

常宽靠回椅背，语气里带着点为难：

“我争取了。我说石佛山那些厂子都算是老厂，

工人也不少，真要一关了之，影响太大。

但他不听，说环评不达标就必须关，这是县里要守的底线。”

裴大发的笑容没有变：

“常局，你跟他怎么说的？”

常宽说：

“我刚从他办公室出来，坐在这里跟你们说话的时间，

他还在等我的关停方案。”

他说完这句话，语气里的那层试探渐渐浮了上来，比刚才厚了一点：

“这不是我不帮忙，是李县长确实要动真格的。

你们几个在市里、省里，都是有关系的人。

该找的人，该动用的路子，还是趁早动起来，

免得过了这个村，没这个店了。”

裴大发没有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目光落在自己那枚金戒指上，像是在盘算什么。

包厢的门又响了，一个人推门进来。

付亚子个子不高，但很壮实，

穿着一件深色的羽绒服，进门就把帽子摘了扔在椅子上：

“常局，什么情况？

我刚在厂里跟工人谈工资的事，你一个电话我就赶过来了。”

他在裴大发旁边坐下来，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裴老板比我还早啊。”

裴大发说：

“常局说李县长要关停我们的厂子。”

付亚子的眉毛动了一下，看向常宽：

“李县长也要关我那边？我那块地皮的手续可是走完了的。”

常宽笑道：

“他拿到的环评报告，比我们上报的环评报告差太多，

他认定这是隐瞒，不是误差。”

付亚子把茶杯放下：

“那我们怎么办？就这么等着？”

常宽说：

“等是等不出结果的。李县长是新来的，

你们的路子比我多，找上面的人递个话，

县里的工作有时候也要听市里的意见。”

裴大发把手收回来：

“常局，你说的这些，我们心里有数。”

他转过来看着付亚子：

“你那边，市里有没有说得上话的人？”

付亚子低头想了一下：

“我姐夫的表弟在巴州开发区招商局，级别虽然不高，

但跟市里环保口的一个人走得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