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透了,
涩味在舌根处散开,他慢慢咽下去,
目光从院子里收回来,落在桌面上那盘只剩一个的蒿子粑粑上,没有立刻开口。
元亚军坐在对面,手里转着一根已经空了的筷子。
他看了李南一眼,等他把手机放好之后,
用那种在基层待久了之后自然而然就会的察言观色问了一句:
南哥,有好事?
李南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幅度不大,但元亚军看到了。
韩韵也看到了。她把端着的酒杯放回桌面上,
酒已经喝完了,杯底残留着一层薄薄的液体。
周末要去一趟京城。
李南说,语气平得像在说周末要去一趟邻镇,
姑姑约了人吃饭,相信李玲玲这个人你们应该认识吧?
韩韵的手指在酒杯边缘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了李南一眼,目光里有一种哦,原来如此的东西闪了一下:
玲玲姨?难道你准备...?
是的,你说的没错。小墨山的前期工作已经做出了报告书...
李南说,
不过这次是私下见一面,先认个脸。
韩韵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她重新端起酒杯,发现已经空了,便放下了,把视线转向院子里的鱼干,
像是正在把那两个信息——李玲玲核电项目——在脑子里重新归位。
元亚军倒是干脆,语气里带着一种意外的熟稔:
玲玲姨啊?我好像记得她现在是什么核工业集团的党组书记吧?
元亚军刚说完这句话,手里的筷子就停住了,
像是脑子里某根弦被猛地拨了一下,整个人往后一靠,眼睛睁大了半圈,
咦,南哥,卧槽。你这是准备搞大项目啊?
他这话说得又急又直,带着一股愣劲儿,
像是被自己刚才那句话撞了一下腰,整个人从饭桌上的松弛状态里弹了起来:
华融有地方建这玩意吗?核电站不是得靠水吗?
得有江河湖泊吧?团洲乡那边倒是有水——藕池河、洞庭湖,
但你说的那个什么小墨山适合建核电站?没听说过啊...
他说话的时候挠了挠脑袋,像是在帮自己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信息。
他接触的大项目最多也就是修路、改水、建养殖基地,从来没有往核电站这个层级想过。
如今听到李南要跟核工业集团的党组书记吃饭,他第一反应不是南哥路子真宽,
而是华融那个地方凭什么能放核电站——这是基层干部的本能反应,
项目能不能落地,第一件事就是看地方合不合适。
李南端着搪瓷缸,等他这一串话都说完了,
才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小墨山在华融县东山镇境内,靠长江,
水源充足,地质条件好,周边人口密度低。
多年前电力规划设计总院那边做过初步评估,条件没问题。
元亚军张了张嘴,像是在脑子里搜索小墨山这个地名,但没有找到对应的信息。
他两只手搭在桌沿上,身体前倾,语气里带着既惊讶又好奇:
南哥,你说的东山镇我不知道,不过华融靠着长江边我还是知道的。
但是南哥,这种项目不都是国家层面直接定的吗?
你周末去见玲玲姨,就是为了推这个?
李南点点头,
“既然华融已经有了先决条件,那我为什么不能让这个核电站落地下来呢?”
元亚军听完这句话,整个人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院子里那些鱼干上,
像是在把风干鱼核电站这两个词并排放着,中间隔着十万八千里的距离。
他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那股子愣劲儿还没散干净:
南哥,我刚来第一天,你就给我来了这么大一个surprise啊!
韩韵坐在旁边,听了元亚军这一串话,捂着嘴笑了。
她认识元亚军不是一天两天了,知道他这个人说话直、反应快,
刚才那一连串的和已经说明了他此刻心里的真实震动。
她自己何尝不也是被李南口中小墨山这个项目震撼到了。
“这家伙还是真敢干啊!”
韩韵内心独白了一句。核电站这种项目,别说一个县,
放在巴州市层面都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她是韩家人,见的东西比普通人多得多。
但即便是市委市政府的层面,也从来没有谁动过这个念头的边角。
李南才来了多久?三个月。
他在汉川搞小龙虾、搞酒厂、搞森林公园,那些事情虽然格局不小,
但好歹还在一个县域经济的范畴里面。
可是核电站,这是连省里都不一定敢打包票的项目。
她垂着眼皮,喝了一口温茶,把那股震惊顺着茶水一起咽下去了,
面上没有露出什么端倪,只是把搪瓷缸放回桌面的时候,
杯底搁下去比平时稍微重了一点点,发出一声短促而瓷实的闷响。
李南听了元亚军那句话,笑了一下,端起搪瓷缸又喝了一口。
“你先把你那一亩三分地给整齐活了,后面有项目让你跑的。
你以为我叫你来是享清福的咩?想得真美。”
元亚军被李南这句话噎倒了,心里估摸着他肯定有一盘大棋要下。
耳朵里现在还转着刚才李南轻描淡写的那几句话。
愣了大约两秒,嘴角咧了一下:
南哥,你这话说的,我什么时候想过要享清福了?
我可是听你的才下的基层,我就是被你刚才那个核电站给震懵了,还没回过神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被揭穿心思之后的自嘲,
但说完之后他往椅背上靠了一靠,目光在院子里那些鱼干和李南之间来回了一下,
像是在把一亩三分地后面有的是项目这两句话并排放着,
用焦桥镇的经验去重新掂量它们各自的分量。
过了好几秒他才慢慢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