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川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碟切好的橙子，

橙皮被切成薄薄的月牙形，在白色瓷碟里码成一圈。

他把碟子放在桌心，顺手把刚才盛蒿子粑粑的空盘收走了，

经过的时候什么都没问，像是一个已经学会了在合适的节点退出对话的人，

只朝几个人笑了一下说：

尝尝这个橙子，自家种的。

然后又退了出去。午后的阳光已经从桌面边缘移到了墙角，

把堂屋的半面墙染成暖融融的浅金色。

韩韵伸手拿了一瓣橙子送进嘴里，橙汁在舌尖上爆开的时候，她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那股清甜把刚才心里那点翻腾的东西压了下去，

只留下一种酸酸甜甜的余味，在舌根那里慢慢化着。

陆川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三个塑料袋，

每个里面都装着五六条已经晾好的风干鱼，鱼身上还带着一点午后阳光的温度。

他把袋子递给李南：

李县长，这些鱼你们先带回去尝尝。

要是觉得味道还行，过两天带人来的时候我再多做些给你们试。

李南接过去，没有推辞，拎在手里掂了一下，

低头看了看塑料袋里那些泛着淡金色光泽的鱼干：

陆师傅，那我就不客气了。

等他们带人过来，还得麻烦你手把手教。

陆川摆了摆手，脸上带着一种被需要之后才有的踏实笑意：

不麻烦，有人肯学我就肯教。

李南从裤兜掏出几张纸币悄摸摸的压在了搪瓷缸下面，几个人告别后往院子外面走。

李南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韩韵上了副驾，把安全带拉过来扣好。

元亚军拉开后排车门坐进去，把那三袋装着风干鱼的塑料袋小心地放在座椅旁边的空位上，

关上车门前朝站在院子门口送他们的陆川挥了一下手。

猎豹发动起来，车身微微振了一下。

李南挂上挡，缓缓驶离了陆川家门口的水泥路。

拐上村道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陆川似乎手里拽着几张纸币在追。

直到猎豹拐过前面的一棵大柳树，才停了下来，后面似乎他老婆也出了院门。

“怎么回事老陆，你跑啥？”

“咳，我没注意，李县长居然放了四百钱在桌上。

我这不追出来还给他嘛...”

“这个李县长还真是，前两次也是...”

车子沿着村道往鲇鱼须镇的方向开，车窗外的油菜花田在午后的阳光下铺成一片金黄。

元亚军靠在后排座椅上，手里时不时还摸一下旁边的塑料袋，

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南哥，我回去之后先把团洲乡的鱼塘摸排一遍。

养鱼的一共多少户、水面多大、品种是什么，全部列出来。

元亚军似乎又想到了什么，继续说道：

我第一趟带三五个过去，让他们把每一步都看明白、做一遍。

这几个人学会了回来再带下一批，滚雪球一样。

陆师傅那边教三五个人不费力，教三五十个就吃力了，所以不能一窝蜂。

韩韵坐在副驾没有说话，但她侧了一下头，显然在听。

李南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

这个事不急，先把第一批做出来。

品质出来了，销路就不愁。你别想着一步到位，东西要一层一层往上做。

对了，这个事你这个礼拜就做完。

下个星期开始你的重心就要放到防洪大堤上了...

元亚军点了点头。车子驶上乡道之后路面变宽了一些，

车速提了起来，窗外的田野在午后的光线里快速后退，

油菜花的金黄色被拉成了一条模糊的色带，

混着远处青灰色的天空和零散的房屋剪影，在车窗上快速划过。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剩下引擎的低沉嗡鸣和路面接缝处传来的规律颠簸。

把我送回县里就行。

韩韵说，

下午还有个材料要签，你就不用送了。

李南嗯了一声，车速没减，在岔路口打了一把方向，车子朝县城方向驶去。

窗外风干鱼和蒿子粑粑的气味已经被车速冲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着青草和干燥泥土气息的田野味道。

周六下午四点，飞机准时降落在京城机场。

李南是最后一个从舱门走出来的，没有托运行李，

只背着一个部队里常见的那种迷彩帆布包。

他沿着廊桥走了一段，上了扶梯进入到达大厅，

目光在接机的人群中扫了一圈，很快就看到了张薇薇。

她穿着一件浅米色的风衣站在护栏后面，手里没拿东西，

姿态松弛但目光一直盯着出口方向，看见李南之后就抬了一下手。

李南走过去，张薇薇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伸手在他迷彩包上拍了一下：

就背这个来的？你这孩子也不知道拎个箱子。

就住一晚上，用不着箱子。

李南微笑道。

行，走吧。

张薇薇转身往外走，李南跟在她旁边。

出了到达大厅，一辆黑色宝马已经停在路边，

司机站在车门旁边，看见张薇薇就拉开了后座的门。

张薇薇先坐进去，李南弯腰把包放在脚边，自己也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之后，车窗外的嘈杂声立刻被隔绝了大半，只剩一层低沉的嗡鸣从车底板传上来。

车子驶出机场上了高速。张薇薇靠着座椅，偏过头看了李南一眼：

饿不饿？我让人在御园那边先留了点心，你要是饿了先垫垫。

不饿，小姑。

李南说，

中午在县里吃了饭过来的。

张薇薇点了点头，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前方。

车子平稳地行驶着，窗外的建筑从机场周边的空旷逐渐过渡到京城市区密集的天际线。

华融那边怎么样？这段时间没听你打电话回来，估计是忙得够呛。

张薇薇语气随意。

还行，刚把一些事情理顺了，下面的人也跟着在动。

对了，小姑。我这次还带了点东西过来，

有胜峰的毛尖茶、风干鱼、另外还有华融团子，真空包装的。

你和玲、玲玲姨各一份。

张薇薇听到风干鱼的时候微微侧了一下头：

风干鱼？那是什么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