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室里安静了将近二十分钟。

李玲玲把档案袋里的材料取出来之后，一页一页地翻着，速度不快不慢。

她翻到地质剖面图的时候停了一下，手指沿着图上标注的岩层走向轻轻划过，

像是在用自己的经验去印证图纸上那些线条的可信度。

翻到水文监测数据汇总页的时候，她的目光在那几排数字上来回扫了两遍，

没有抬头，只是把那一页单独抽出来放在了旁边，继续往下翻。

张薇薇全程没有出声，

端着那杯已经温了的白毫银针慢慢喝着，偶尔看一眼窗外的小院。

李南坐在对面，姿态跟刚才一样，腰背挺直，

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像是在给那段安静的时间腾出足够的空间。

翻到省电力设计院的选址评估结论那页时，李玲玲的手指在上面停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翻过去，而是把那一页从头到尾重新看了一遍，

然后才轻轻翻过最后一页，确认了尾页上的公章和日期。

她合上材料的时候动作很轻，把每一页都对齐了再放回档案袋里，

把封口处的红色封条重新压好，然后抬头看向李南。

她的目光跟之前不一样了。

从晚餐时那种发小的晚辈的客气，到刚进茶室时翻出往事后的柔软，

再到李南提出核电站时的警觉和拒绝。

此刻她看李南的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

那是一个长期从事核电规划的人在看完一份完整的选址报告之后，

对报告背后那个做事的人产生的判断。

省电力设计院的盖章、正式报告的规范格式、

地质数据的完整程度、水文资料的采集时间跨度，这些东西骗不了人。

一个县能把核电选址的前期工作做到这个程度，

说明背后的人从开始到执行到收尾，每一个环节都卡得死死的，

没有留任何缝隙让别人去补。

这份报告，

李玲玲开口了，语气比刚才接受材料的时候松了一些，

但也没有完全松弛到私人聊天的范畴，

什么时候开始做的？

元月份的时候。

李南说，

调去华融之后就开始委托省电力设计院做基础调研。

我看过数据，这十多年间里，在多次选址筛选和评估中，

小墨山数次都排在内陆厂址的第一位。

所以之前的数据一直保留着，因此省了不少时间...

李玲玲听完，微微点了一下头。

她把档案袋拿起来放在自己手包旁边，动作自然得像是在说这份东西我留下了。

然后她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

她也知道她所在的核工业集团要在未来三年内完成八个核电项目的投资布局，

目前各省的项目建议书还在陆陆续续起草和修改，正式报到她手里的还没有一份。

而华融的材料不仅数据详实，连省电力设计院的正式评估报告都附在后面了。

她见过太多拿着口头承诺和几张草图就想推进项目的地方干部，

能把活儿干到这个份上的，确实是她遇到的第一个。

小南，

李玲玲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主持工作会议时特有的气场，

下周三我安排一下，你带着相关负责的同志到核工业集团来，

就小墨山厂址做一次专题汇报。

时间定好了我让秘书通知你。

这不是走关系，是正常的工作流程，但...

她顿了一下，像是给下面那句话找一个合适的落脚点，

材料做到这个程度，流程可以加快。

李南端起茶杯，没有多说话，只说了三个字：

谢谢玲玲姨。

杯沿在唇边停了一下，他喝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杯底落得很稳。

张薇薇坐在旁边，从头到尾没有插话，

这时候才伸手把茶台上已经凉透的那壶茶端起来，给三个人各自续了新的。

李南端着茶杯，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目光在茶台边沿停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向李玲玲：

玲玲姨，冒昧问一下，您说的那个苏省的副市长，是不是叫萧靖山？

李玲玲手里正端着那杯新续的茶，听到这个名字，

她微微皱了一下眉，像是在脑子里翻找对应的记录：

好像是叫这个名儿，戴着一副金边眼镜。

反正崔彪叫他萧市长，还说以前也在大院住过。

不过我对这个人没什么印象，以前没见过。

她放下茶杯，目光在李南脸上停了一下，

怎么，你认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