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薇薇没有再说什么,端起自己的茶杯,朝李玲玲举了一下。
两个女人隔着那张老榆木茶台碰了一下杯沿,发出一声极轻的瓷响。
茶室里安静了一会,李玲玲突然开口道:
“薇薇,我知道你今天叫我留下肯定还有其他的事,说吧。”
张薇薇正端着茶壶准备续水,手在半空中停了半拍,
看了李南一眼,像是在等他自己开口。
李南没有等。他把面前的茶杯轻轻往旁边推了半寸,坐直了一些,
目光对上李玲玲的视线,开口的时候语气直接得没有任何修饰:
核电站。
李玲玲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
她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磕在茶台上发出一声短促的瓷响,比刚才任何一次都重。
她看着李南,又看了一眼张薇薇,
脸上的表情从刚才说起往事时那种微微泛起的柔和,
迅速切换成了一种被职业训练打磨了多年之后才会有的冷静。
那是一种不带情绪的距离感,像一道闸门在瞬间落下来,
把刚才茶桌上那层发小叙旧的温存严严实实地隔在了外面。
小南,
李玲玲把茶杯放稳,语气平但带着一道清晰的棱线,
你姑姑应该跟你说过,我这个人做事有一个原则——工作归工作,交情归交情。
项目的事,不可能因为你是她的侄子就有什么特殊待遇,
更不要想着越过任何一道程序在我这里走后门。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语气里忽然多了一丝被勾起来的情绪,
像是被自己刚才那句话带出了什么还没翻过去的事:
薇薇,这事我还没跟你的。
说前两天崔彪那小子带了一个姓萧的副市长来我办公室,
说是苏省那边也有一个备选厂址,想让我帮忙提一提优先级。
我问了几个基本问题——厂址的地质勘探报告有没有、水文数据齐不齐、
周边人口密度评估做了没有——那人支支吾吾,说是正在准备很快就能出来,
连一份书面材料都没带。我当时就把他请出去了,事后我把崔彪臭骂了一顿。
这小子也不知道让别人给灌了什么迷魂汤,这事也跑来掺和...
她说到这里看了张薇薇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种你应该了解我的笃定:
我们家跟崔家的关系你也知道,崔彪是我看着长大的,我待他跟自己亲侄子一样。
但核电项目牵涉的不是一个人的前途,是国家的能源布局和千百亿的投入。
哪个厂址合适、哪个厂址不合适,都要靠数据说话,靠专家评估说话,靠程序说话。
我不能因为谁跟我关系近就给谁开绿灯,也不能因为谁跟我关系远就卡着不放。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从张薇薇脸上移到了李南脸上,
停顿了一下,语气里那层硬壳没有松动,
但措辞比刚才稍微缓了半度:
你今天既然把话挑明了,我也跟你说清楚。
你要是有材料,就按程序报到核工业集团来,我这边会安排专家评估。
但如果你想让我在流程上省略帮你往前推,那你找错人了。
李南只是微笑着看着李玲玲,似乎刚才她说的这些话在李南的意料之中。
他弯腰把脚边那只迷彩包拿起来放在膝盖上,拉开拉链,
从里面取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封口处贴着红色的封条。
他把档案袋放在茶台上,轻轻朝李玲玲的方向推了过去。
玲玲姨,
李南说,
其实材料我已经带来了。
小墨山厂址的地质勘探报告、水文监测数据、
周边人口密度评估、交通条件分析、
我已经委托省电力设计院做了正式选址评估,而且他们也出具了报告书。
全部在里面,一式两份。您可以先过目一下。
李玲玲的目光落在那个牛皮纸档案袋上,停了两三秒。
她没有立刻伸手去接,但她的视线从档案袋的封口处慢慢移到李南脸上,
眼里带着一种重新评估人时才有的专注。
她刚刚说完崔彪带来的人连一份书面材料都没带,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已经从包里拿出了一份完整的、装订好的、带封条的报告,
在她面前推了过来。茶室里安静了几秒,
只有壶底的余温蒸着残茶发出的细微嘶嘶声。
李玲玲伸手接过档案袋,没有拆开,只是放在手心里掂了一下。
她知道这份东西的分量——一份完整的核电选址报告,
从勘探到评估到正式报告,没有半年以上的时间做不完。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已经在所有人还在正在准备的时候,把成品摆在了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