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酒液从舌尖滑到喉咙，滚烫的一线缓缓沉下去，像是给下一段对话腾出了位置。

他放下杯子，抬头看了周宝鲲一眼。

两人的目光正好对上，苏建民知道周宝鲲把话题引到李南身上的目的。

不就是摊牌吗？周宝鲲这是把主动权交交给了苏建民，让他自己决定什么时候说出来。

宝鲲书记，其实李南是我的女婿。

去年和小女就定了亲，他们七月就准备完婚。

周宝鲲端起酒杯送到嘴边，喝了一口，放下来，

嘴角有一丝极淡的弧度，像是某个等他确认的信息终于被确认了，

但那个弧度很快就被他自己抿平了，只剩下唇线边缘一点不太明显的光泽：

来临海这边之后，我还是第一次听你提这事。

苏建民听出了那句话的重量——第一次听你提意味着周宝鲲早就知道这件事，

但一直在等他自己开口。

他在等什么？等他主动交代，

还是在确认他跟李南之间的关系到底是私人层面的影响还是工作层面的延伸？

苏建民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语气跟刚才保持一致，

没有辩解也没有强调，只是陈述：

我最早认识他的时候，他还在德市一个派出所当民警。

一次案件中他救了我家丫头，后来他们就在一起了...

再后来他自己一步一步走上来，都是组织上的安排，跟我这边没有任何关系。

他说到跟我这边没有任何关系的时候，语气没有加重，但节奏微微放缓了一点。

他知道在周宝鲲这个层面上，不需要重复强调，

只要提一次，对方就能判断出这句话是真的还是在打掩护。

周宝鲲的目光在桌面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在苏建民脸上。

那种目光里带着一种在官场浸淫多年的人审视二字时常有的那种精准：

你说的这个案子我听小正说过，当时他俩就在一起...

两人既然已经摊牌，后面的聊天就轻松多了。

剩下的酒又喝了两巡，菜盘子里的量也不多了。

苏建民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周宝鲲把最后那杯酒端起来，

在手里晃了一下，又看了一眼苏建民问道：

下午还有事？

苏建民也端起了自己的酒杯，跟周宝鲲碰了一下，发出极轻的一声瓷响：

是的，书记。

要回去把下周三去汇报的人选和行程，

跟邱云飞那边定一下，

发改委那边也得提前通气。

明天下班前就要把名单上的人都要通知到。

他把杯底那一点酒仰头喝了，放下杯子的时候语气比刚才松了不少，

要不今天就到这儿吧，书记。

周宝鲲笑了一声，也把酒喝了，搁下杯子站起来：

行，办正事要紧。

对了，如果到了那边之后需要我来协调的...你直接打电话给我。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侧身让苏建民先过。

苏建民穿了外套，在玄关处弯腰系了一下鞋带。

周宝鲲站在门框旁边等他，手搭在门把手上，

姿态松弛，没有催，只是等着。

苏建民直起身来，朝周宝鲲点了一下头：

书记，那我就先告辞了。

周宝鲲拉开门，送他走出门廊。

午后的阳光从头顶正上方照下来，把台阶两侧的冬青树墙照得油亮。

苏建民沿着石板路走到车旁边，司机已经拉开了后座的门，

他弯腰坐进去之前回头朝周宝鲲的方向抬了一下手，幅度不大，但意思到了。

车门关上，黑色的奥迪缓缓启动，沿着石板路驶出了一号院。

周宝鲲站在门廊的台阶上没有立刻回屋。

他双手背在身后，目光追着那辆车的尾迹看了几秒，

直到它在路尽头拐了个弯彻底消失了，才慢慢收回视线，

但没有转身进屋，而是站在门边多留了几步。

他想起刚才饭桌上苏建民说的那些话——最早认识他的时候，他还在派出所当民警

后来一步一步走上来，都是组织上的安排——这些话他信了八成。

从得知李南和苏建民的关系后，周宝鲲就对苏建民做过一些了解，

做事一板一眼，分寸感极强，在官场里待了这么多年，该收的地方从不往外冒，

该放的地方也绝不缩着。

他能在今天的饭桌上把李南是他的女婿这件事说出来，

说明他已经在心里把那道防线的位置反复量过了，确认不会影响到什么才松的口。

而真正让周宝鲲站在门口多留了这几步的，

是那层他还没说出来的话——李南的背景。

张玄策这个名字，在华夏政坛的分量已经不需要任何人再画蛇添足地去描述。

苏建民成了李南的岳父，这层关系在他未来的政治生涯里意味着什么，

周宝鲲心里比谁都清楚。

他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天际线，天蓝得让人觉得视线没有东西可停，

只能一直看到最远的地方去。

站在这个门廊下，他想到的是苏建民前几年在省里的位置变化——

从政法系统走到常务副省长，速度不算快，

但每一步都踩得稳，不急不躁，有一种在体制内待久了之后才有的那种从容。

他原来的政治天花板大概就是副省级了，

如果按部就班地走，最多再往上升半级就该到站了。

但现在不一样了，有了李南这层关系，苏建民以后的路就不是现在这个级别能框得住的。

虽然他现在还只是一个副的，但是加上张玄策张老之后，

这个组合会在未来的某个节点上释放出什么样的能量，

周宝鲲暂时还看不全，但他知道那道惯性轨迹已经被打破了......

周一下午四点半，临海省政府办公厅的机要通道将一份通知发了出去。

内容不长，但涉及人员层级和部门覆盖范围都不小。

其中有省发改委主任程砚，作为项目的总牵头主汇报。

省政府副秘书长邱云飞协调联络、会议组织、纪要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