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省发改委主任的位置上坐了四年,
见过太多跑项目的年轻干部,有拿着别人写好的稿子念都念不顺的,
有说到关键数据就卡壳的,有在省里汇报时声音发颤的。
但眼前这个年轻人接完电话之后没有趁机强调任何东西,
没有补一句对方说了什么,没有多解释半个字,
就是把那条信息放在了桌上,然后正常吃饭。
这种分寸感,比他在电话里说了什么都更能说明问题。
邱云飞坐在苏建民的另一侧,他低头夹菜的动作没有停,
但他的耳朵把那段对话的每一个字都收了进去。
李书记亲自带队听取——这句话的分量他比在场任何一个人都清楚,
核工业集团的一把手亲自出席专题汇报,
说明这个项目已经进入了她的关注圈,
不再只是下面业务部门在处理的技术性工作。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液在舌尖上停了一下才咽下去,
然后把酒杯放回桌面的时候杯底落得比之前稍微轻了一点,
像是不想让某个正在形成的判断被杯底磕桌面的声响打断。
他在心里重新排了一下明天上午的会议流程——
原本以为只是带着代表团去做一次常规汇报,
现在需要把汇报方案的整个节奏往上提一档了,
一个省部级央企的一把手坐在主位上听着,
这跟面对一个技术评审组的氛围是完全不同的。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放下杯子的时候已经决定回去之后重新核对一遍汇报材料的印刷份数和摆放顺序。
胡向远是第一个把目光投向李南的人。
他坐在斜对面,手里端着一只盛了半碗汤的瓷碗,
碗沿离嘴唇大约两寸的距离停住了。
他没有喝,而是把碗放下来,看了李南大约两秒。
上次常委会上他听李南提核电的时候只觉得这个年轻人有想法、有布局,
但没想到这次居然是核工业集团一把手亲自带队听汇报,
这意味着对方已经跨过了要不要听听这个项目的阶段,
进入了我要亲自听一下他们到底做了什么的阶段。
这中间的跨度,没有一定人脉和技术报告的支持是走不过来的。
他端起那碗汤喝了一口,放下碗的时候碗底搁在桌面上发出的声音很实,
像是把那口汤连同刚才那段信息一起咽下去了,没有在嘴里多停留,
留着的只有舌根那一点温热让他知道分量是真的。
杨浩是最后一个把目光从菜盘子上抬起来的人。
他是临海驻京办的主任,在这个位置上待了差不多五年。
看人的眼光不差,在京城地面上摸爬滚打的经历也不算少。
他见过的项目和跑项目的人形形色色,有靠硬材料递上去的,
也有靠硬关系塞进来的,还有两手都硬两手都沾的。
他第一眼看到李南的时候,在他心里李南是被归到随行人员那一档里的——
县长级别在省里不算高,在华融那个刚刚出过事的县里更不是什么显眼的标签,
所以他听了刘世荣的安排之后没有过问,也没想过要过问。
但刚才那通电话之后,他重新看了一遍坐在斜对面的那个年轻人——背挺得直,
吃饭的动作不紧不慢,
接完电话之后跟苏建民汇报的时候语气寻常得跟在说明天天气不错一样,
没有邀功的意思,也没有刻意压低的痕迹,就那么自然地递过去了。
他把手里那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没有喝出什么味道来。
苏建民没有再就那个电话说任何话。
他夹了一块清蒸鲈鱼放进自己碗里,慢条斯理地拆了鱼骨,
把肉送进嘴里细嚼慢咽起来,然后端起酒杯朝程砚的方向举了一下:
程主任,今晚辛苦你了,吃完了咱们把你汇报的提纲再过一遍。
程砚端起酒杯回敬了一下,酒杯相碰的时候发出一声瓷实的轻响,
像一块小石头在水面弹跳了两下之后终于沉下去了。
包厢里的气氛在那声响之后重新流动起来,
有人开始动筷,有人端起了酒杯,
有人侧过头跟旁边的人低声交流着什么,嗓音压得低而认真,
像是为第二天的汇报做最后的准备。
晚饭接近尾声,转盘上只剩几只空碟和一壶已经续过三道的茶,
茶汤的颜色从深黄褪成了浅金。
苏建民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擦了擦嘴角。
抬手看了看表,目光从桌面上慢慢抬起来,扫了一圈在座的人。
从程砚到邱云飞,从胡向远到李南,
最后在杨浩脸上停了一下,然后收了回去。
他的坐姿没有变,依然靠在椅背上,双手搭在桌沿,
但这个微小的动作变化已经把包厢里那种饭后散漫的气息重新收拢了。
明天上午的汇报,我说三句话。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包厢里已经安静下来了。
杯盖的碰撞声停了,椅子腿在地毯上蹭动的声音也停了,
连窗外的风声都像是被那道静默隔在了玻璃外面。
苏建民的语速不快,
第一句话,咱们今天坐在这里,不是为了跑一个县的项目,
而是为了把临海省在核电领域的战略布局往前推一步。
核工业集团愿意给我们一次专题汇报的机会,说明他们对临海有期待。
明天的主汇报席上坐着的是谁不重要,
重要的是坐在对面的那些人需要听到什么。
他们不需要听我们说自己有多难,不需要听我们诉苦,
他们想听到的是:小墨山为什么是内陆最合适的厂址,
我们的数据为什么经得起推敲,临海省为什么值得他们把投资放在这里。
他的目光在程砚脸上停了一拍,又移开了,继续道:
第二句话,明天汇报的时候,数据就是你们的底气。
省电力设计院做出的报告书,每一组数字都经得起现场追问。
能答上来的问题就答,答不上来的就说明情况,不要硬撑,不要编。
核电项目的评审不是一个靠临场发挥能过关的事,
靠的是前面的准备工作够不够扎实。
而你们的准备工作,够扎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