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时,允堂还跪在神龛前。
他一夜没动,就那么跪着,额头抵着冰凉的砖地。膝盖早已麻木,腰背僵得像生了锈,可他没动。他就那么跪着,像一尊石像,像一株长在庙里的老树,根扎进土里,拔不出来。
晨光从破窗照进来,落在他身上。
他的头发白了更多,在光里泛着刺眼的霜色。背脊还是直的,可那直里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随时会断。
庙门被推开。
巫骨走进来,脚步很轻,踩在灰尘上几乎没有声音。他走到允堂身后,站定,躬着身,没说话。
允堂没回头。
“她走了?”他的声音沙哑。
“走了。”巫骨说,“天不亮就走的。属下一夜没睡,守在院外,看着她收拾东西,看着她出门,看着她…上了马车。”
允堂的肩动了一下。
“去哪了?”
“不知道。”巫骨摇头,“她没说。送饭的人问她,她只是摇头,不说话。她就那么上了马车,走了。”
允堂没说话。
巫骨站着,也不敢动。
庙里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过了很久,允堂才慢慢直起身。他撑着地,想站起来,膝盖却不听使唤,晃了一下,差点摔倒。巫骨抢上前扶住他,他推开巫骨的手,扶着神龛,慢慢站直了。
他看着神龛上那三个字。
岩山之位。
字很浅,刻得歪歪扭扭,是他十二年前亲手刻的。那时候他刚从京城逃出来,躲在破庙里,用捡来的半截匕首,一个字一个字刻上去。刻完,他跪在这神龛前,发过誓——不报此仇,誓不为人。
十二年。
他报了。
师父的仇报了,南疆的仇报了,那些死去的人,终于可以瞑目了。
可他心里,没有一丝快意。
只有空。
空荡荡的,像这间破庙。
“主子,”巫骨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您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允堂没答。
他伸手,从怀里掏出那枚铜钱。
铜钱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正面是“开元通宝”四个字,背面光光的,什么都没有。他盯着那铜钱,盯了很久,然后把它放在神龛上,放在那三个字旁边。
“不怎么办。”他说,“等着。”
巫骨愣住了:“等什么?”
允堂转过身,看着他。
“等皇上召见。”
巫骨的眼睛瞪大了。
“主子,您还去见他?”
“见。”允堂拿起竹杖,拄着,一步步往外走,“还有些事,没做完。”
他走到门口,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晨光从破窗照进来,照在神龛上,照在那三个字上,照在那枚铜钱上。铜钱在光里闪着温润的光,像一只眼睛,在看着他。
他转身,走进晨光里。
三天后,养心殿。
皇帝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一份折子,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老了,短短几天,老了不止十岁。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眼窝深陷,两团青黑挂在眼下,嘴唇干裂,裂口里渗着血丝。
他盯着殿门口,等着一个人。
门开了。
允堂走进来。
他没戴斗笠,没拄竹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子,头发用木簪绾得整齐。他走到殿中央,跪下,磕了一个头。
“草民叩见皇上。”
皇帝看着他,看了很久。
“起来。”
允堂站起身,垂手站着。
皇帝盯着他,盯着他脸上那些刀刻似的皱纹,盯着他鬓角那片过早花白的头发,盯着他眼睛里那两团烧了十二年终于烧成灰烬的火。
“你赢了。”皇帝开口,声音沙哑。
允堂摇头。
“没有人赢。”他说,“只有人死。”
皇帝的手指蜷了一下。
他想起南承洲说的那些话,想起那些信,想起那沓散落一地的罪证。他的儿子,他亲手养大的儿子,说他杀了自己的亲哥哥。
那是真的。
三十年前,他确实做了那件事。
他以为没人知道,永远也不会有人知道。
可南承洲查出来了。
他不知道南承洲是怎么查出来的,可他知道,从今往后,这件事会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永远拔不出来。
“你想要什么?”他问。
允堂抬起头,看着他。
“圣蛊。”他说。
皇帝的瞳孔缩了一下。
“圣蛊在皇上手里。”允堂继续说,“三十年前,先皇派兵去南疆,抢回来的。一直藏在皇上私库里。”
皇帝的手按在御案上,按得很用力,指节泛白。
“你怎么知道?”
“因为草民见过。”允堂说,“三十年前,草民跟着师父来京城,师父进宫面圣,草民在宫外等着。师父出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草民问他怎么了,他说,圣蛊没了。”
他顿了顿,盯着皇帝的眼睛:“草民当时不明白,圣蛊怎么会没了?后来草民想明白了——不是没了,是被人拿走了。拿走的人,就是当时的太子,现在的皇上。”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