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蕾娅喘着粗气。

肺像被掏空了一块，又被灌进凉透的灰。每一步都很重，脚底下的地面又硬又滑，像石板，又像被血和灰尘糊成的泥。

“快跑！”

有人在她耳边嘶喊，声音炸裂开来，带着哭腔，从四面八方挤过来。

她被人撞了一下，肩膀生疼，身边全是往前涌的人影，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前逃。

天空低得不正常。

原本该是蓝色的地方像被墨水一点点泼黑，城墙的轮廓在那片黑里模糊掉，塔楼的尖顶像被谁从远处一笔抹平。

远处，有什么东西正拖着长长的阴影，从王城方向压过来。

“王国那帮人要对我们赶尽杀绝！”

前面的人回头吼了一句，嗓子都喊破了。

那一刻，米蕾娅分不清那张脸是谁的，只记得眼白里全是血丝，嘴角沾着灰。

她不知道自己在往哪里跑。

街道一会儿窄，一会儿又突然变得很宽。

房屋的门窗在余光里快速闪过，有的窗户里是空空的黑洞，有的窗户里有眼睛盯出来，她还没看清，下一步就已经错过去了。

“希德大人！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们！”

某个声音炸进耳朵里，像是在她头骨里直接回响。

有人跪倒在街边，双手抓着一块刻着古老纹路的石碑，哭得撕心裂肺，被奔跑的人群粗暴地推开，踩过去。

米蕾娅脚下一软，差点被绊倒。

她伸手去扶旁边的墙，指尖却碰到冰冷的金属纹路。

那不是墙，是某种她叫不出名字的东西，表面刻着熟悉又陌生的符号，正微微发光，像是有人在里面呼吸。

“她根本不是天使！她是恶魔！！”

那句喊声仿佛从城中心那座巨大的神殿方向传来，又像是就贴在她耳边。

她的脚步乱了一瞬，心里猛地一缩，喉咙干得像被砂石刮过，却发不出声音。

风从背后卷过来，带着灰烬和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冷意。

米蕾娅被迫跟着人群转了个方向，钻进一条狭窄的街巷。

两侧的墙在视线边缘往上拔高，压得人透不过气。

她听见有人撞在门板上，却怎么也推不开，只剩一声声徒劳的拍打。

“我不想死……”

那声音很近，像是从她脚边钻出来的。

她低头，只来看见一双沾满灰土的手，在地上艰难地往前抓，指甲缝里都是血。下一秒，那只手就被黑影没过。

天空彻底压下来。

远处神殿的轮廓在黑暗中慢慢沉没，某种巨大而冰冷的意志从头顶压下来，像一张看不见的网，把所有奔跑、哭喊、乞求都罩住。

米蕾娅继续跑。

脚步越来越虚，呼吸断断续续，视线一会儿清，一会儿又被白光和黑影交替覆盖。

她知道这是梦，却又知道，这一切在很久很久以前，真的发生过。

她在一段已经被时间淹没的灾难里，跟着无数人一起，向着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安全地点狂奔。

身后是什么，她不敢回头。

因为她隐约记得，自己一回头，就会看见那双她永远忘不掉的眼睛。

米蕾娅继续跑。

身旁绝望的声音还在喊，可声音一声比一声远，像被什么东西一口一口吞掉。

原本挤在一起的人影越来越少，脚步声在身边空下大片空白，只有她还在机械地往前踩。

胸口疼得厉害。

像是有火从肺叶里往外烧，每一次吸气都在伤口上来回摩擦。

我要死了。

我要死了，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这句话在脑子里一遍一遍打转，把别的念头都挤出去。

她看见街角有人被黑影卷走，看见刚刚还在喊“快跑”的人连叫声都来不及发完就被撕成模糊的残影，血肉像被水冲散，涂在这一整片世界的底色上。

我要死了……

她咬紧牙关，喉咙里发出喑哑的喘息，双腿还在本能地向前蹬。

但是前方什么都看不见。

黑暗铺在地面上，像一张没有边缘的布，把远处可能存在的路、房子、城门全蒙住。

她只知道自己在往前冲，可每一步都像踩在同一个地方，身后是压过来的黑，面前也是黏稠的黑。

奔跑变成了原地挣扎。

脚腕忽然一沉，像被什么冰凉的东西缠住。

米蕾娅还来不及低头，视线就猛地一偏，世界整块朝着一侧塌下去，所有声音拉成一条细线，轻得只剩心跳在耳膜里一下一下敲。

她张了张口，连尖叫都发不出，只剩下那句念头，在最后一点意识里打转：

——我要死了。

远处亮起一点光。

起初只像谁在黑布上戳了一个针孔，随后那点光猛地胀开，像被什么狠狠撕了一把，把压下来的黑暗从中间劈出一道缝。

马蹄声跟着轰起来。

那声音一波接一波，从大地深处滚上来，震得她胸口发闷，石板在耳边嗡嗡作响。

米蕾娅趴在地上，指尖抓着冰凉粗糙的地面，艰难地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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