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勉忙转身,本能地想去扶住秦芳。
地上,她吐出的鲜血中,密密的黑点,是噬魂蚁的尸体。
与此同时,秦勉听到一声熟悉的呼唤:“阿勉?”
秦勉大吃一惊,抬起头,与秦芳四目相对。
怎么回事?
秦芳吐血后,为何能看到她秦勉的鬼魂了?
此刻,嘴角淌血的秦芳,并无苍白虚弱、气数将尽的面色。
恰恰相反,她的目光,重新聚焦在瞳仁黑亮处,显示出和中蛊时截然不同的逼人锐气。
“阿勉!”秦芳重复道,口吻没有第一声时的疑惑了。
秦勉眸光大动。
义母确实看得见她,并且认出了她!
而几息前还跪在地上、向“列祖列宗”禀报与辩解的王荷花,却噌地跳起来,盯着秦芳:“你在叫谁?”
王荷花依然看不见秦勉。
但“阿勉”这个称呼,王荷花不陌生。
“你在喊你那个牙将,秦勉吗?”
秦芳的目光,突然如飞刀一般,甩向王荷花:“你是何人?”
确信解药生效后的秦勉,再无迟疑,在秦芳喝问之声落地的刹那,就扑向王荷花,去抓她腰间的钥匙。
王荷花看不到秦芳以外的第二个人。
她只感到一股强大的力量,撞击自己的胸口,下一瞬,她已仰天倒在地上,视线里是雕刻着简单纹样的墓室穹顶。
鬼!
真的是鬼!
真的是那个叫秦勉的牙将!
毛健的人,当初把失去抵抗力的秦芳送到火瓦巷王宅时,告诉过王荷花,秦芳带去毛府赴宴的手下,当场就被大少爷割喉、断气。
如今,这个恶鬼,找来蒿里山了吗?
这个恶鬼,此刻正拿着钥匙,去开秦芳的锁链。
王荷花看到秦芳举起手腕,一把悬空的钥匙插进锁眼,她突然就从毛骨悚然的惊骇里,生发出怒不可遏。
已变成鬼的臭丫头,救主之前,居然还冒充沈家先人,戏弄于她!
王荷花被毛健委以重任,独当一面地押运秦芳,怎么可能是等闲之辈。
她身上有不弱的武功,还有八卦镜里两位星君施法过的印记,她若受大伤,薛茂将得到警讯,必会抓紧时间,赶进来。
况且,王荷花此际也已经反应过来,既然那恶鬼秦勉能操控阳间的沙砾和锁链钥匙,或许对阳间的兵刃,就没有刀枪不入的法力。
于是,在被羞辱感和判断力激发出的胆气下,王荷花就算看不到秦勉,也决定狠狠地反击。
她拔出腰间匕首,以铜钥匙为目标,猛刺过去。
而那一头,秦勉早有一心二用的准备,哪会完全轻敌。
打开铁链锁扣的同时,秦勉眼角余光感到有人影扑来,飞起一脚,踢开王荷花。
与此同时,秦芳扬起手腕,用力一抖,手上的链铐应声落地,只剩脚铐了。
秦勉见秦芳颤抖着双手抓起落在地上的钥匙、要去开脚铐上的铁锁,便果决地转身,全力对战王荷花,飞扑过去。
不知为何,王荷花这次,被压住的瞬间,能看到一团模糊的黑影了。
王荷花的匕首被踢远,她疯怒以极中,摸到方才给秦芳灌解药的陶碗,直接将碗拍碎,摸起一块陶片,就往那团黑影猛戳。
秦勉已料到,在这诡异的墓穴中,阳间的利器,就算不是桃木剑之类,必也能伤到自己。
她本能地后仰躲避,饶是如此,下颌还是被划到。
王荷花的身手,有不逊于秦勉的凌厉狠辣,她敏锐地感到掐着自己脖子的手掌略有松动,她立刻骤发狠劲,猛地侧身,果然有了转机,将黑影反压在身下。
她抓起另一块碎陶片,要往黑影扎去,却突然感到脑后有风,随即被重重地一击,瞬间的剧痛后,她失去了知觉。
王荷花向秦勉的一侧歪倒下去,她的身后,露出了一位殉葬嫔妃的脸。
是那个最早跟秦勉往主陵来的选侍亡魂。
这个生前一切命运就被别人掌控的年轻姑娘,死后的鬼魂,终于做了一桩狠事。
秦勉说了句“多谢”后,疾行几步,抓来王荷花的匕首,半刻也不耽搁地,挑断了她的手脚筋脉。
王荷花被痛醒,破口大骂。
秦勉对已经打开脚铐的秦芳道:“义母,我暂留她一命,作审讯之用。”
秦芳仿佛从一个很长很长的噩梦中醒来。
她爬过来,抱住秦勉:“丫头,太好了,你活着。毛健为何要害我们?我们怎么在这里?这是哪个王爷的陵寝?这些娘子,都是谁?”
……
秦芳连连发问之际,主陵外,墓道前,方城中央,太子的入陵大典,将要开始了。
一侧裙房里,女乐师们的哭声渐次低下去。
外头的百官与杂役们,哪个没几分朝堂与江湖的阅历?猜也猜到是咋回事。
官员们也便罢了,杂役民夫们,忍不住扎堆嘀咕。
“那些吹吹打打的女娃,是不是今日也要被拉进去殉葬?”
“肯定哪,不然怎会突然鬼哭狼嚎的。”
“这可真是开眼了,北胡人也不这么大殉活人了吧?最多杀个活马啥的。”
“呔,你咋知道的?你去过北胡啊?要我说,坐龙椅的,都差不多,反正不是自己的骨肉,死殉活殉,哪会心疼。”
“哎,快听,不哭了好像,认命了吧?”
“不认命还能咋滴?听说家里都是当小官的,越是这种,越是不敢违旨,不像咱们,左右是烂泥里的蚁虫,贱命一条,皇帝老儿要是敢活殉我闺女,老子就干脆造反。”
闲杂人等正津津有味地议论时,前方祭坛处,忽然又传来礼乐之声。
是孔府的男乐师们上场了,替代要被活殉的朝廷女乐师,在接下来的入陵仪式上演奏。
礼部徐侍郎偷偷睃了一眼鲁王和太子大伴陈良。
方才去偏殿休息时,徐侍郎突然宣读了皇帝的圣旨,要活殉女乐师,大伴陈良明显不悦。
当然不是可怜那十几条人命。
而是不忿。
这么要紧的事,皇帝为何不事先让他这个忠心耿耿的太子大伴晓得,反倒交给礼部这老杂毛,到坟前来宣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