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三十一年。
这一年,有两个五月!
闰五月初一,宋太医不知是怎地,忽然晕倒,接着便陷入了昏迷中,怎么着都醒不了。
初七!
朱元璋已经在弥留之际!
整个人时而清醒,时而糊涂。
江湖上请来的大夫不知多少,还有各勋贵家的大夫,全都被请到了宫中。
乾清宫里,朱元璋躺在榻上,呼吸时急时缓。
他时而清醒,睁开眼睛看着榻前的人,目光浑浊地辨认一会儿,含糊地叫出一个名字,又沉沉睡去。
恰好朱雄英到的时候,朱元璋正醒着,整个人靠在软枕上,旁边围着几个大夫。
老皇帝侧目,看见朱雄英进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大孙。”朱元璋微微张口,语气虚弱。
“皇爷爷。”朱雄英走到榻边,在大夫们让出来的空位上坐下,“您……可好受一些了?”
朱元璋看着他,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
“大孙。”
“孙儿在。”
“外面……热不热?”
朱雄英点点头,伸手擦了擦额头,“热!”
朱元璋笑了笑,“小时候,咱在地主家放牛……夏天也这么热。咱趴在水塘边喝水,上面漂着浮萍,咱拨开浮萍喝底下的水……可凉快了。”
朱雄英咳嗽两声,“等您好了,孙儿陪着您去池塘边上坐一坐!”
“呵呵,好!”
“皇爷爷,您该喝药!”
朱元璋在朱雄英的服侍下喝了汤药
朱雄英把药碗递给旁边的太监,拿帕子替皇爷爷拭了拭嘴角。
屋里一时间没人说话。
靠墙站着的三个大夫大气不敢出,初九跪在角落里守着炭炉,炉上的药罐咕嘟咕嘟地冒着。
朱元璋闭着眼歇了一会儿,又睁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道:“今天初几了?”
朱雄英答道:“闰五月初七。”
“初七……”朱元璋念叨了一下,然后他又开口了:“今天……来的人多不多?”
朱雄英想了想,如实道:“几位姑母姑父姑父们等着消息,曹国公等皇亲国戚在宫外候着,不过怕打扰您歇息,孙儿让他们先回去了。”
“嗯。”朱元璋应了一声,缓缓又闭上了眼。
过了约莫半炷香的功夫,朱元璋忽然又睁开了眼。
这一回他的目光落在朱雄英脸上时,比方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
“英哥儿。”
“孙儿在。”
“咱走了之后,你好好看着这个家。”
朱雄英鼻子一酸,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用力咽了一口,才应道:"孙儿知道。"
朱元璋又看了他一眼,然后松开了手,重新靠在枕上,合上了眼睛。
朱雄英站起来,忽然,身子一个踉跄。
“殿下!”
周围的大夫们一声惊呼。
朱雄英伸手揉了揉太阳穴的位置,甩了甩脑袋后,伸手往下压了压,“孤没事,你们照看好皇爷爷!”
“殿下,小的见您脸色不对,请殿下给小的一个恩典,让小的给您把把脉。”说话的是锦衣卫从江湖上找来的郎中。
他话音落,宋太医的徒弟立马凑过来,呵斥道:“你什么意思?殿下好好的,莫不是你想咒殿下害病不是?”
“不不不,小的不敢!”郎中被这句话吓得一个激灵,连连摆手摇头,“我观殿下气色确实不对劲!”
“哼,瞧把你给能的,殿下日理万机,每日劳累辛苦,气色一直不对劲,我师父一直有在调理,要知道我师父他老人家可是神医,怎么着,你莫非比神医还是厉害?”
这话说得太重,那江湖郎中顿时哑口无言。
不过,他官太孙脸色,确实不太对劲,仔细想想,太孙是皇储,日理万机,再加上陛下如今病重,他有如此状态,倒也说得通!
于是,郎中便不再多言。
刚才那太医冷哼一声,“殿下,这人是锦衣卫从江湖上找来的,他想以此来接近您,定没安好心!”
朱雄英本就心烦意乱,听他们吵闹更是烦躁不堪,摆了摆手,迈步走了出去。
回到宫中的朱雄英埋头又开始处理堆积起来的奏章。
腊七小声禀报,说是曹国公想求见!
朱雄英沉默了两息,“算了,他定是来打探皇爷爷病情的,你让他做好分内之事便可,孤这儿还有一大堆事,不见!”
“是,殿下!”
腊七出去传话。
不多时又回来,“殿下,曹国公说,他带来一大夫,说是他之前在西北练兵时认识的,有两把刷子,想介绍给您!”
朱雄英抬头,轻声道:“孤这儿没问题,你去把那大夫带到皇爷爷那儿去,另外替孤谢过曹国公!”
“……呃,殿下,这几日您睡眠不好,喝了安神汤这些都没用。要不……要不,还是带来吧!”腊七小心翼翼的说道。
朱雄英不耐烦的敲了敲桌子,“孤说了不用,你怎么就是不听?孤之所以这样,你不清楚?皇爷爷危在旦夕,商税卡壳,整个大明上上下下这么多事,孤还如何睡得着?把他带去给皇爷爷看才是重中之重!”
“是,殿下!”
腊七躬身回应,接着小心翼翼后退两步,转身出去。
出去见到李景隆,腊七说道:“公爷,殿下说他不用,现如今重中之重是陛下要紧,让您把他带去给陛下医治!”
“那殿下这几日身子状况如何?吃喝方面好不好?”李景隆担忧地问道。
腊七叹了口气,“公爷,您觉得,这个节骨眼上,殿下还能像之前一样吃喝?”
李景隆无言。
陛下危在旦夕,商税的影响还在扩大,整个大明的担子都落在太孙身上。
这个节骨眼,是个人都不好受。
再说了,倘若没其他事,储君和往日无异,也会遭人闲话,说其不孝!
“唉……好吧,那……殿下那儿,劳烦公公上点心,注意殿下的身子,有什么问题,切记告诉本公!”
李景隆说着,掏出一锭银子出来递过去。
腊七见状,伸手推了回去,言辞认真,“公爷,杂家跟着殿下的这些年,从来没有拿过外面的银子,您心里头惦记着殿下,杂家知道,可是杂家也心疼殿下,这边有情况,会通知您的!”
说完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