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三章 只是不点破罢了(1 / 1)

“姑娘,掌柜的在吗?”

妇人嗓子哑得厉害,一开口就带了哭腔。

“我孩子两天前从门槛上摔了一跤,后脑勺磕了一下,当时哭了两声就睡了,第二天醒了就变成这样了,不吃不喝,喊他他也不理人,眼睛倒是睁着,可跟瞎了一样,大夫说他脑袋没事,可我孩子分明就跟以前不一样了!”

说完,她又扫了一圈铺子,见铺子里没其他人,一颗心慢慢地沉了下去。

“别看了,我就是掌柜。”

听了这话,妇人慌张的神色里多了一丝惨白,这么年轻,能看么?

她也是心急,听了城郊柳树湾方寡妇的话,说这里有个新开的铺子,或许掌柜能看好她家狗娃的病,就忙不迭抱着孩子过来了。

江婉鱼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却没解释什么,只让她把孩子放在柜台上。

孩子坐在那儿,两只手垂着,指尖软塌塌的,像是没有骨头。

江婉鱼凑近看了看他的瞳仁,又翻开他眼皮看了一下眼白。

颜色正常,没有淤血,没有炎症。

她伸出手指在他眼前晃了三下,注意到孩子的视线一动不动,便又捏了捏孩子的手指尖,孩子没有回握。

但她在捏他虎口的时候,能感觉到他掌心有一丝极细的凉气从劳宫穴往外渗。

“摔跤之前,你孩子是不是在跟什么东西玩?”

江婉鱼看向那妇人,妇人愣了一下:“那日傍晚,他在院子里追一只蝴蝶,追着追着就摔了。”

江婉鱼没再问,把男孩抱起来翻了个身,在他后脑勺发际线往下两寸的位置摸了摸。

那处头皮摸着没有包,但她指尖按下去时,男孩的身体忽然轻轻抽了一下,像被冷水激了一下。

原来是摔下去的一瞬间,魂被震出了体外。

身子回来了,魂却没跟上。

江婉鱼让珍珠把铺门关了,从柜台下面取出一只粗瓷碗、半碗清水、三根香。

她把碗放在男孩面前,右手执香在碗上方绕了三圈,香燃起来的烟没有往上飘,而是贴着水面平平铺开,像一层薄纱覆在上面。

江婉鱼蹲下来跟男孩平视,声音不高不低:“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没反应。

“你娘在家等你回去吃饭,你听见了吗?”

男孩的眼皮忽然眨了一下。

“你摔倒的时候跑得太急了,没跟上自己,对吧?”她的声音更轻了些,“你现在跟姐姐说句话,说了话,你就能看见你娘了。”

这时柜台上的烟,突然往右歪了一下。

男孩的嘴唇微微动了动,没出声,但江婉鱼看见他瞳孔里面那层灰雾像是被风吹开了一道缝,一道极细的亮光从缝里漏出来。

她掏出一张黄符,用朱砂笔在符背面画了一道引魂纹,折成三角状,拿红绳穿了挂在男孩脖子上。

又掰了半粒安神丸化在温水里,一小勺一小勺喂进他嘴里。

“回去把他抱到摔跤的那个地方,让他面朝东坐在门槛上,你在他背后喊他名字,喊三声,每一声之间停顿五息,三声之后把他抱起来,别回头,直接抱回屋放在床上,明早他要是叫饿,就没事了。”

妇人泪汪汪地点头,又问:“掌柜的,那……这诊金多少?”

江婉鱼扫了眼她裙角下一块不起眼的补丁。

“我这儿看病讲究个缘分,今日你是开张接到的第一个顾客,等明早你孩儿没事了,给一枚铜钱即可。”

妇人心头一热,抱着孩子千恩万谢地走了。

江婉鱼把碗和香收好,坐到柜台后面,在簿子上记了一笔:“男,三岁,跌扑失魂,引魂符加安神丸,嘱家宅原位召唤。”

写完后她搁下笔,简单收拾一下关上铺门便往侯府走。

回到侯府时,太阳都快要落山了。

江婉鱼刚进垂花门就被老太太身边的丫鬟截住了,说老太太在正堂等着她说话。

江婉鱼心道:莫不是老夫人觉得她开铺子,丢了侯府的脸面?

她进了正堂,见薛老太太坐在上首,手里端着一碟松子仁,正一粒一粒往嘴里送,林嘉月坐在下首喝茶,见她进来才将手中茶盏放下。

“铺子开了?”

薛老太太把碟子搁下,擦了擦手。

“听说你盘了间铺面,在城东那个巷子口上?”

江婉鱼坐下来,接过丫鬟递来的茶,端着喝了一口。

“嗯,铺子叫‘无忧铺’,不过是打发时间罢了。”

“做什么营生的?”

“给人看点寻常大夫看不好的毛病。”

薛老太太当即就听出了江婉鱼话里的意思,便也没多问这方面的事,笑了笑,继续道:“你如今的身份,出去开铺子做买卖,难免有人嚼舌头根,虽说我朝风气开放,但女子做生意若是做得好了,定会有人会眼红。”

她顿了顿又道:“我自己年轻时,还给娘家铺子管过两年账,抛头露面怎么了,又不偷不抢,若是日后你听有人说酸话,也不必放在心上。”

江婉鱼眉眼微弯,朝老太太笑了笑,身前又响起林嘉玥的声音。

“铺子开在城东,街面上杂了些,若有人闹事,让人去府上传个话便是。”

这些日子,林嘉玥喝了顾至诚开的方子,感觉身子都比以前好了些,所以对江婉鱼的态度也越发好了起来。

“多谢夫人和老太太。”

薛老太太又看了她左臂一眼。

“你那只手要是不得劲,就让厨房多做些骨头汤。”

江婉鱼知道老太太是好心,顺着她的话道:“谢老太太关心,我养着呢,快好了。”

老太太没再多问,摆了摆手让她回去歇着。

江婉鱼起身往外走,刚走到门口,听见老太太在背后跟林嘉月说了一句:“她爱开铺子就开,咱们府上不出那等短视的人,别说她还没进门,就算进了门,她的事也是她自个儿的,谁在外头多嘴,你替我驳回去,纵然是杨氏那边,你也不用一味粉饰太平。”

林嘉玥应了一声“是”。

江婉鱼步子没停,嘴角动了一下,掀帘子出去了。

活到这个岁数的人,什么看不明白呢,老太太只是不点破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