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三章 青石失守(1 / 1)

照骨天渊 无昼汀 3111 字 2天前

第一百七十三章青石失守(第1/2页)

第一只手落下来时,陆临渊甚至没看清是谁出的。

只听见空气被压出一声闷爆。

他本能侧头。

五根指骨擦着耳廓扫过,身后两丈外的蟠龙石柱无声塌了半截。碎石还没落地,第二具帝尸已经从右侧逼近,袖中一枚旧朝铜印旋着砸向他肋下。

程峤横刀硬架。

刀脊撞铜印,火星炸出一片。

他整条右臂瞬间麻到肩头,虎口裂得像被刀剖开,脚下连退四步,每一步都把青砖踩出蛛网裂纹。

“老子挡不住第二下!”

“你已经挡到了。”顾长庚的雷丝从他腋下穿过,缠住铜印边缘,“松刀!”

程峤毫不犹豫。

长刀脱手的同时,顾长庚猛拽雷丝。铜印被带偏两尺,正撞上第三具帝尸伸来的手腕。

咔!

两具尸身第一次互相撞在一起。

谢听雪从缝里切入。

她没有追求杀伤,剑尖只点关节。腕、肘、肩,三处连点,逼得第三具帝尸右臂短暂下坠。

“走!”

陆临渊已经退到殿门。

他鼻下的血还没止,右手五指不受控制地发颤。刚才从谢衡骨上削掉一个字,像从他自己的骨头里也削走了一块。

姜小禾一把抓住他手腕。

“手张开。”

“没空。”

“张开。”

陆临渊看她一眼。

姜小禾脸上没有商量的意思。

他只好张手。

掌心没有外伤,五根指头却已经泛青。

姜小禾直接拿针刺进他中指指腹。

陆临渊眉头一跳。

“疼不疼?”

“疼。”

“那还行,没废。”

她把一粒药丸塞他嘴里,转身去扶谢听雪。

谢听雪肩头刚才硬顶谢衡那一下,右臂已经抬不高。她却把剑换到左手,像什么都没发生。

姜小禾看了一眼,没劝她放剑,只伸手把她右侧衣领撕开一寸。

“肩没脱,骨头裂了。”

“多久能好?”

“你要是肯躺,七天。”

“如果不躺?”

“七十天。”

谢听雪点头:“那就七十天。”

姜小禾气得想骂人。

陆临渊在旁边说:“她至少问了。”

“你闭嘴,你比她还麻烦。”

殿内又是一声巨响。

九具帝尸没有追出来。

它们停在门槛后,像被什么无形规矩拦住。

顾长庚蹲在门边看了两眼:“九灯殿是它们的醒地。刚醒时离不开。”

程峤甩着发麻的右臂:“多久?”

“不知道。”

“你这人最烦的就是每次都不知道得特别有道理。”

顾长庚没理他。

钱掌柜从广场另一头跑来,跑得帽子都歪了。

“青石城来急报!”

陆临渊心里一沉。

“说。”

钱掌柜没立即说。

他先喘了两口,像是在找一个不那么难听的说法。

最后还是没找到。

“城没了。”

雪落在众人之间。

程峤皱眉:“什么叫没了?”

“字面意思。”钱掌柜把一块碎裂的传讯玉递过来,“西门封界合拢以后,九尸同时落印。青石城外还能看见城墙,走过去却进不去。城里的人也出不来。有人从东坡往下爬,爬到半路,回头就找不到城了。”

谢听雪问:“里面还有多少人?”

“六万三千四百余。”

没人说话。

前一刻,他们救回了城门外三千多人。

后一刻,六万多人跟着一座城从路上消失。

陆临渊接过传讯玉。

玉里最后留下的是何三尺的声音。

很乱。

背景里全是钟响和哭喊。

“陆公子……西门的人都进来了……一个没落下……”

何三尺喘得厉害。

“你们别回来硬撞……墙在退……街也在退……”

有人在后面喊他的名字。

他顿了顿。

“我活八十七年,头回见房子往雾里走。”

接着他竟笑了一声。

“还挺新鲜。”

玉里传来一阵小孩哭声。

何三尺像是把谁抱了起来。

“别哭,钟爷爷在呢。”

最后一句很轻。

“那行字我刮完了。”

“后半句是——”

传讯到这里断了。

钱掌柜低着头。

他手里还捏着青石城粮铺的账册。下午迁民时,一个姓韩的伙计非要塞给他,说“我家铺子要是没了,账不能没”。钱掌柜当时骂他晦气,现在那本账册忽然重得像块砖。

姜小禾蹲在墙根,没说话。

先前抱布兔子的老妇人已经跟撤民队到了中州。她不知道城没了,还在问孙女住的东街什么时候能回去。

没人敢告诉她。

广场边缘,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正捧着一只缺口瓷碗喝粥。喝到一半,他忽然问旁边的人:“我家是不是在东街?”

没人回答。

他又想了一会儿,声音越来越小。

“我家门前是不是有棵槐树?”

钱掌柜猛地低头翻账。

他记得。

昨晚登记时,这孩子说过自己姓许,父亲做木匠,家门口有棵被雷劈过一半的老槐。

可现在孩子自己已经不确定。

钱掌柜蹲过去,把账册摊在他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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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

“真的?”

“老槐树,东边那枝去年还让你爹砍了半截。”

男孩眼睛一亮:“对!我爹说怕掉下来砸屋顶。”

“记住。”

钱掌柜拿炭条在他手背上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许”字。

“洗掉了也没事,再来找我写。”

男孩低头看着手背,忽然把碗递给他。

“掌柜,你喝不喝?”

钱掌柜本来想说自己有,最后低头喝了一口。

粥已经凉了。

他却半天没咽下去。

姜小禾走过来,悄悄把一包热盐塞进他怀里。

“捂着。”

“我没冷。”

“我说你冷你就冷。”

钱掌柜低声骂了一句,却把热盐包抱紧了。

程峤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些人,脸上的怒意反而越来越重。

他最受不了的就是这种事。

不是死人。

是活着的人开始被逼着证明自己曾经有过一个家。

程峤最先开口。

“走。”

谢听雪看他:“去哪?”

“青石。”

“进不去。”

“撞也得撞。”

“撞不开呢?”

“那就一直撞。”

这是程峤。

他不喜欢听“进不去”。

陆临渊却没有动。

程峤回头:“你不去?”

“去。”

“那还站着?”

陆临渊抬头看九灯殿。

“先弄清楚我们为什么晚了一步。”

程峤脸一下沉了:“你想说刚才不该救城门外那三千人?”

“我没这么说。”

“可城里六万人没了。”

“所以更不能乱。”

“乱?”程峤往前一步,“老子现在就乱给你看。”

他的拳头攥得发白。

一路上死的人太多了。程峤能背,能扛,能骂,唯独受不了有人被写成一个数。

陆临渊看着他。

“城门外那三千人,再让我选一次,我还是救。”

程峤没说话。

“青石城没了,不是因为我们救了他们。”陆临渊道,“是因为有人知道我们会救,所以把封界提前到今夜。”

顾长庚忽然抬头。

“对。”

他从蒙面人腕上拓下来的血印还在。

血印最里面有一道极淡的灯纹。

九灯。

“有人在看。”顾长庚说,“从我们进青石城开始,就有人知道每一步。”

谢听雪把左手里的剑收回鞘。

“那就别只盯九具尸。”

陆临渊点头。

他重新拿起照骨镜。

镜面里,九灯殿的骨纹交叠成网。

九具帝尸胸口那些后来添上的金字,看似各不相同,根脚却都往殿底延伸。

不是九条。

是一条。

“下面。”陆临渊说。

顾长庚顺着镜光看去,脸色一点点变了。

九灯殿地下,埋着一根极粗的金色骨钉。

九具帝尸身上的新字,全从那根骨钉上分出去。

而骨钉最深处,刻着一个他们见过的记号。

就在这时,广场外又有人跑来。

是昨夜被救进城的那个断腿男人。

他拄着两根临时木杖,女儿跟在旁边,怀里还抱着那团麦芽糖油纸。

“陆公子。”

陆临渊回头:“你怎么来了?”

“我听说青石没了。”

男人喘得厉害,额头全是汗。

“我岳父岳母还在城里。”

陆临渊没有说安慰的话。

男人也没有求他立刻把城救回来。

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

“东街第三巷,门上挂蓝布。要是还能进去,灶底有一坛腌菜。”

程峤愣了:“你这个时候还惦记腌菜?”

男人摇头。

“坛子下面压着我岳父的地契和我媳妇小时候的红绳。”

他把钥匙递给陆临渊。

“人要是真没了,东西总得有人记得在哪。”

陆临渊接过钥匙。

很普通的一把铜钥匙,齿都磨平了一边。

“我记着。”

男人点头。

女孩拉了拉他衣角,小声问:“爹,我们还回家吗?”

男人低头摸她头发。

“回。”

“什么时候?”

“等路找回来。”

女孩似懂非懂地点头。

陆临渊看着父女俩一瘸一拐离开,手里的钥匙被他握得很紧。

青石城若只是地图上一块空白,他或许还能把它当成一场术法。

可一把钥匙提醒他,那里有灶台、有腌菜坛、有门上晒褪色的蓝布。

城不是一个名字。

里面住着人。

而骨钉最深处,刻着一个他们见过的记号。

三短,一长。

寒江矿井的敲击记号。

程峤盯了半天,声音发哑。

“怎么又是寒江?”

陆临渊没有回答。

因为就在这一刻,照骨镜里的青石城位置突然空了一块。

地图还在。

路还在。

可所有指向青石城的标记,都开始褪色。

就像那座城从来没有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