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河在院子里等着。
他看到傻柱和刘师傅一前一后从厨房那边走来。两个人各自端着东西,谁也不让谁。
傻柱端的是一碗粥。白瓷碗,碗面上冒着热气。
刘师傅提的是一个食盒。红木的,三层。里面装着豆腐脑和几碟小菜。
楚河看了他们一眼,转身推开了厢房的门。
先放桌上。
两个人走进厢房。
屋子里空着。先生还没来。
八仙桌上干干净净的。傻柱把白瓷碗放在桌面正中间。刘师傅打开食盒,把豆腐脑和小菜一碟一碟地摆了出来。
两个人的东西并排放在桌上。
左边是豆腐脑配四碟精致小菜。右边是一碗八宝贡粥。
放好之后两个人都退到了门边站着。
傻柱靠左站。刘师傅靠右站。中间隔了一步的距离。
谁都不看谁。
空气好像凝固了。
过了大概五分钟。
脚步声从外面传来。
不紧不慢的。
林东走进了房间。
他穿了一件灰色的长袖衬衫,头发微微有点乱——好像刚洗过脸。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
两种早餐。
他没有说话。他走到桌前坐下来。
先拿起了筷子。
他夹了一块豆腐脑放进嘴里。慢慢咀嚼,慢慢吞下。
然后他拿起了白瓷碗旁边的汤匙,舀了一口粥。
粥入口的那一瞬间,屋子里的空气好像微微震了一下。
不是真的震。是傻柱和刘师傅两个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林东含着那口粥,没有立刻吞下去。他让粥在嘴里停留了两秒。
然后他吞了下去。
他又舀了第二口。
第三口。
第四口。
傻柱站在门边,两只手背在身后攥在一起。他的指甲掐进了自己的掌心里。他不敢看林东的表情。他只敢用余光去看那只拿汤匙的手。
那只手一直在动。
一口接一口。
没有停。
林东吃了大半碗粥。
然后他把汤匙放下了。
他又拿起筷子,吃了一口糖醋藕片。
然后他放下筷子,端起了茶杯喝了一口水。
谁做的粥?
傻柱往前迈了一步。我做的。先生。
林东看了他一眼。
你爹教你的?
他还活着吗?
活着。在保定乡下。
林东点了一下头。他没有再说话。
他拿起汤匙,把碗里剩下的粥全吃完了。
碗底的莲花纹露了出来。干干净净的。一滴粥都没剩。
刘师傅站在门边,看着那只空碗。
他的豆腐脑只被吃了一块。四碟小菜动了两碟。糖醋藕片被夹了一筷子。
而傻柱的粥被吃得一干二净。
刘师傅感觉自己的膝盖有点发软。
他做了一年的饭。先生从来没有把任何一道菜吃得精光过。
从来没有。
刘师傅。
刘师傅的身体猛地一僵。先、先生。
你的豆腐脑不错。
刘师傅提到嗓子眼的心放下来了一点。谢先生夸奖。
但不够好。
林东放下茶杯。
卤子的酱油用多了。盖住了豆花本身的味道。好的豆腐脑应该是先吃到豆子的甜后吃到卤汁的鲜。你这碗是反过来的。先吃到咸后面什么味道都感觉不到了。
刘师傅的脸上没有血色了。
他做了三十多年的豆腐脑。从来没有人对他提过这种意见。
因为这种意见只有真正懂行的人才说得出来。
先生不仅懂行。而且比他还懂。
先生教训的是。下次我会改。
不是教训。林东的语气平平淡淡的。是提醒你。你的手艺很好。但你的心不够静。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了刘师傅的心窝上。
他的心确实不静。
从傻柱进厨房的那天开始他的心就没有静过。
下去吧。
两个人鞠躬退出了厢房。
门关上之后傻柱和刘师傅并肩走在院子里。
傻柱没有说话。刘师傅也没有说话。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傻柱往右拐——去狗棚那边送早饭。
刘师傅往左拐——回厨房。
两个人的背影越来越远。
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刘师傅停了一下。
他推开门走进去。
厨房里还残留着八宝贡粥的桂花香气。
刘师傅站在灶台前,伸手摸了摸傻柱用过的那口大锅。锅壁上还挂着一层薄薄的粥膜。
他用手指刮了一点放在舌头上。
甜度刚好。桂花的比例刚好。红豆煮得绵而不烂。米浆打得细如绢丝。
完美。
比他做的豆腐脑完美得多。
刘师傅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他低下头靠在了灶台边上。
他在这个院子里的日子不多了。
他能感觉到。
先生的那句不够好就是信号。一碗粥就把他比下去了。如果傻柱的手艺真的是何大清亲传的,那三个月之后这个厨房里就没有他刘师傅的位置了。
不。
也许不用三个月。
也许就在下一顿饭之后。
刘师傅站直了身体。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手抄食谱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食谱揣回去,开始收拾灶台。
手在动,脑子也在动。
那个的计划还要不要继续执行?
在今天之前他觉得有胜算。
现在他不确定了。
一个能把八宝贡粥做到这种程度的人,那种小手段还有用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
如果不做点什么,他在这个院子里就真的活不下去了。
刘师傅把灶台擦得锃亮。他洗完手,擦干,把围裙挂在了钉子上。
然后他坐在厨房的角落里,闭上了眼睛。
外面的天已经大亮了。雨后的阳光照进厨房的窗户里,在地面上拉出一道明亮的光带。
光带正好照在他的脚面上。
暖洋洋的。
可刘师傅觉得从心里往外冒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