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的是:“思思,如果我被贺知章扫地出门,身无分文的情况下,你愿意暂时收留我吗?”
真是懵了又懵,我犹如在云里也像在雾里:“什么意思?你现在人在哪里?我去接你?”
“别紧张。我只是假设。”
吕苏笑声凉凉:“昨日我收到了贺栋的诉状,他要通过法律途径,追回他之前花在我身上的每一分钱,我懒得与他掰扯,于是我让贺知章帮我找了个律师,与贺栋谈和解,最后我把他之前买给我的房子、车子、手表、包包等等所有东西,以及他给过我那些钱,全都还给了他。我现在账上,还剩九百块钱。思思,我做鸡那么久,这是我最穷的时刻。这几百块钱,都不够付租房子的押金,哈哈哈,我这峰回路转的人生,好嗨哦。”
我真不是个特别爱说脏话的人,但我这一刻真的有点想艹贺栋他大爷。
他要不要贱到这种程度!
当初为了哄吕苏入局,他钱烧得豪气,现在计划落空,他就玩起仅退款那套?!当年华峰论剑,要是贺栋能赶上去参加,说不定第一名就是他贺栋了,毕竟他就算上剑不见练得多好,但他的下贱——怎么一个牛掰了得。
将这些晦气话强压下去,我软着调子:“苏苏,这当然没问题…….你现在,需要我去接你吗…….”
“暂时不用的,思思。我只是先问问。谢谢你,那么坚定的、没有迟疑的、不考虑利益的,就给予我肯定答案。”
吕苏压了压嗓子:“我还有事没做完,我想做完了,如果我还能全身而退,我再去找你——贺栋与钱琳马上要结婚了,贺知章希望我配合着他,给贺栋送上一份大礼。贺知章答应事成之后会给我100万安置费,但我不想再用贺家的钱了,我觉得恶心。所以……如果我能全身而退,思思我就去找你好吗,我去帮你那个公司拉业务好不好,我虽然没几个文化,但我擅长跟人打交道…….思思好难受,我像是死过一次那样难受。我太蠢了,我太无能了,我把自己折腾成了烂货,我的人生一团糟了……..”
吕苏哭了出来。
可能是信号有所延迟,她的悲伤也被这份延迟切割着,声声破碎,又生生不息。
安慰的说辞全部堵在喉咙里无法发送,我只能握紧手机,安静的听着她情绪的崩塌。
十几分钟后,吕苏终于从痛哭中抽离,她的声音就像去年秋天不及摘下而枯在枝头的果子般,带着些潮腐与苦涩:“思思,你还没挂电话吗?”
“我很担心你。苏苏。”
克制住要叹气的冲动,我竭尽全力让自己的声音更软:“你还年轻,你还有修正一切的机会——”
安慰的话再一次被我拢在喉咙里,劝说吕苏不要再掺和贺家夺权的话,也被我硬生生咽下,因为我意识到,吕苏她现在是需要被听到,而不是被说教。
她拥有她人生所有抉择权。
而我这个无法承担她全部人生的朋友,就算是关系再亲近,也不该打着关心她的旗号,用巧言令色的人生鸡汤,去左右她的决定。
果不其然,她真的仅仅是需要被听到。
在我安静下去之后,吕苏很快说起她童年里为数不多的美好时光,说起她爸爸妈妈因她是女儿身为传宗接代的事争吵打砸,说起她因为父母离婚无人撑腰在学校里被霸凌,再说起给予她短暂庇护的爷爷奶奶气极也会骂她是赔钱货,最后她说起贺栋曾经最打动她的那些瞬间,也说她怀着孩子被贺栋刻薄对待时的锥心与痛苦,到最后,吕苏说起贺知章对她的关照与利用——
终于,吕苏在又笑又哭里为这敞开的倾诉划上休止符:“思思,谢谢你听我说这些,我舒服了好多。我现在要去吃饭了。我好些天没好好吃饭了,今天我想吃饭了。”
五味杂陈,我嗯了声:“去吧,要是想找人聊天,再打给我。”
“聊这一次,就够了。谢谢你一直在耐心的倾听我吐苦水。你忙吧思思,不需要太挂心我。如果我死不去,我以后会去找你收留我的。”
吕苏挂了电话。
握着早已经汗津津的手机,我的心凉了又凉。
之后客房的工作人员,听从陆燃的吩咐送来了果茶与蛋糕,午餐没吃好的我,却因为情绪一般般而鉴赏能力直线下降,我胡乱吃了几口,就蜷在沙发上焉着焉着养神。
陆燃是在两个小时之后回来的。
他开门的动作很轻,走进来时也刻意控制了音量,所以直到他挨着我坐下,我才感受到他的存在,并从惺忪里清醒过来。
拿起我的手腕,陆燃来来回回审视了好几分钟。
被陆远扼钳出来的红痕,早已在时间的流逝里淡去,陆燃当然无法再找到端倪了,但这也并不妨碍他问:“许三思,我第一次跟爷爷离开后,是谁粗暴的对待你,抓红了你的手?当时我看到你的手腕处,是红了一大片的。告诉我,是陆远,还是林奕东?是陆远,对不对。林奕东因此才与他起的冲突。”
话问出口时,陆燃的眉宇里,已经积满乌云。
这昭示着,在被陆志诚喊走的两小时里,陆燃因我被人粗暴对待的情绪,并未跟我的红痕那样随着时间褪去而消退,他的情绪反而因时间堆砌,却码得更高。
陆燃他真的有着超强的洞察力。并且他对自己这份洞察力,有着丧心病狂的自信。
他这一刻,很笃定的,在等待我点头确认。
带着几分迟疑,我极力斟酌了一下,决定对那场冲突稍稍弱化一下:“额,陆燃,你猜的也对。但这事怎么说呢,就是陆远他喊我嘛,我顾着看手机没听见,所以陆远就要把我拉回来,然后可能林奕东本来因为阮清那事,对陆远就有怨,他们俩就借题发挥了呗,反正我在那场冲突里,就是趁手的工具人罢了。算我晦气,赶上了。陆燃,你千万别因为这事,就又去跟陆远或者林奕东掰扯…….我没事。”
真不是我爱撒谎,也不是我太怂。
我纯纯是觉得,在这种不太平的节骨眼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陆燃也千万别为了捍卫我,跟这个对完线,又要去跟那个对线。
那可得没完没了了。
眼看陆燃眉宇间的墨色更浓,我语气弱了些,并抓起他的胳膊摇晃起来:“陆燃……其实我也希望你能过得轻松些。在没有必起冲突的情况下,我觉得你还是不要跟陆远或者林奕东起冲突了。最多我下次长个心眼,我提高警惕,我一看情况不对劲我就赶紧备上武器,谁再不长眼的拿我当工具人,我就偷偷拿针扎谁——我还可以扎得隐蔽些。”
继续定定的,陆燃凝了我半分钟之久,他短促的叹了一口气,然后将我拢入怀中:“许三思,对不起。”
不是,他道哪门子的歉。
手撑在他的腹间,我随意的打着圈圈:“你没有对不起我的地方。找事的人又不是你。陆燃,不要对你自己太苛刻,别因为一点点小事情,就觉得是委屈了我。人生在世,哪个人生活的圈子里,不都多多少少有几个奇葩。至于兄弟之间争权夺利这样的事,也不是只有你们这样的家庭才有。我们镇上也有的,我们那有些兄弟姐妹甚至为了抢父母辈留下的几只大肥鹅,都能大打出手……啊,我有些语无伦次了。你能听明白我意思吗…….”
“可是——”
只开了个头,陆燃欲言又止,他最终话锋一转:“你想不想去看看吕苏。今天因为我,你不得已的见了一群你不想见的人,晚点你想不想去见一见你想见的人,调节调节心情。”
眼看陆燃没再纠结,主动的转移了话题,而且他提及的新话题是我很感兴趣的,我当即点头:“想啊想啊!”
“那我给贺知章打个电话。”
腾出一只手,陆燃边半拥着我,边掏出手机拨电话,他把手机放到耳边,不一阵后,他先是喊了声“三叔”,再表达了想带我去看吕苏的意愿。
不知道贺知章在那头说了什么,陆燃的身体分明绷了一下,他语气里渐渐多了些克制意味:“好。”
等他挂掉电话,我从他怀里出来,看他眉头重新拧成了一个结,实在是忍不住:“贺知章咋的你了,你怎么这副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