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冰封回乡
腊月的黑龙江,连空气都冻成了淬冰的刀子。
李峰开着二手SUV,车轮碾过压实的积雪,发出咯吱刺耳的碎响,挡风玻璃上的雨刮器疯狂摆动,却赶不走漫天泼洒的鹅毛大雪。副驾驶座上的林曦裹着加厚羽绒服,怀里抱着暖手宝,眉头紧紧蹙着,看向窗外一望无际的茫茫雪原,语气带着几分忐忑:“老公,要不咱们还是掉头回市里吧?这雪再下下去,山路容易封死,姥姥那老破屯子,连个信号都没有。”
李峰腾出一只手,揉了揉妻子冰凉的手背,眼底藏着无奈。他老家在黑龙江小兴安岭深处的靠山屯,祖辈三代扎根在这片黑土地,前几天接到屯里唯一的亲戚、孤居的三姥爷托邻村人捎来的口信,说老宅的土坯房快要塌了,还藏着祖上留下来的旧物件,务必让李峰回来一趟处理。
“不行啊曦曦,三姥爷一辈子守着老宅子,无儿无女,咱们要是不回来,那老宅彻底塌了,祖宗的东西就全埋雪里了。”李峰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绕过路边一棵被积雪压弯的落叶松,“也就住三五天,收拾完东西咱们立刻走,再说你从小在南方长大,还没见过东北深山里正经的大雪,就当陪我回老家散心了。”
林曦叹了口气,不再反驳。她嫁李峰三年,温柔细腻,胆子偏软,最怕这些荒山野岭里说不清道不明的怪事,可架不住丈夫孝心重,只能硬着头皮跟着赶路。
靠山屯坐落在群山褶皱里,早年是闯关东流民聚集的村落,鼎盛时期有上百户人家,近些年年轻人全都进城务工,只剩下十几个孤寡老人留守,一到冬天大雪封山,整个屯子就像被世界遗忘,彻底与世隔绝。车子最后一段山路实在没法开,李峰只能把车停在山脚下废弃的伐木场,背着行李,牵着林曦的手,踩着没膝的积雪徒步往屯子里走。
凛冽的北风卷着雪沫子灌进衣领,林曦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紧紧攥住李峰的胳膊。四周是黑压压望不到头的老林子,百年红松参天矗立,枝桠挂满厚重积雪,像一个个佝偻蛰伏的巨人,沉默地盯着闯入的生人。雪地里除了他俩的脚印,再无半点活人的痕迹,连平日里常见的野鸡、野兔踪迹都看不到,静得可怕,只能听见两人粗重的呼吸声,还有积雪碾压下细碎的沙沙声。
“李峰,你有没有感觉,总有人在背后盯着咱们?”林曦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白茫茫的来路,心脏砰砰直跳。
李峰心里也泛起一丝莫名的寒意,却还是故作镇定地安抚她:“别胡思乱想,深山里太安静,人容易神经过敏,赶紧走,赶到老宅就能烧炕取暖了。”
话虽这么说,李峰也悄悄留意着身后,雪地上干干净净,只有两人来时的脚印,可那股被窥视的阴冷感始终萦绕不散,顺着后脊梁骨往头顶钻。他想起小时候屯里老人常念叨的规矩:大雪天进老林子,千万别频繁回头,背后容易跟上脏东西。
约莫走了一个钟头,终于看见靠山屯错落的土坯房轮廓。家家户户烟囱都冒着稀稀拉拉的白烟,在漫天风雪里转瞬消散,低矮的院墙堆满积雪,柴垛冻得硬邦邦,村口那棵几百年的老榆树光秃秃的,枝桠扭曲如鬼爪,树根下堆着一堆破败的纸灰,像是刚烧过纸钱。
三姥爷早已拄着榆木拐杖在村口等候,老人年过八十,满脸沟壑像被风雪刻出来的,穿着打补丁的羊皮袄,浑浊的眼睛盯着两人,看见李峰才咧开嘴露出仅剩的两颗黄牙:“小峰可算来了,再晚两天,这大雪把山路彻底封死,你们就得困在山外头过年咯。”
三姥爷目光落在白净秀气的林曦身上,眼神微微一沉,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叹了口气,领着二人往屯子最深处的李家老宅走去。
李家老宅是青砖混土坯砌的四合院,几十年没人大修,西厢房的土墙已经裂开大缝,院里堆满枯柴与冻硬的苞米杆,正房是两间土炕屋,房梁上挂着落满灰尘的旧渔网、猎枪,墙角摆着一个黑漆老旧木柜,锁头锈迹斑斑,就是三姥爷口中存放祖上遗物的柜子。
进屋后,三姥爷麻利地点燃土炕灶台,干松枝噼啪燃烧起来,滚烫的热气很快驱散了满屋寒气。林曦搓着冻僵的双手,打量着这间老旧屋子,目光不经意扫过北墙,猛地一顿。
北墙上挂着一幅泛黄的老旧年画,不是寻常的门神、福娃,而是一幅《黄仙拜月图》。画上一只体型硕大的黄毛黄皮子直立起身,前爪合十对着一轮冷月躬身跪拜,四周密密麻麻围着十几只小黄皮子,密密麻麻挤在雪地中,画纸边角发黑发潮,最诡异的是黄皮子的一双眼睛,用朱砂点染而成,红得像凝固的鲜血,无论站在屋里哪个角度,都感觉那双眼在死死盯着自己。
“三姥爷,这幅画……挂多少年了?”林曦下意识往李峰身边靠了靠,声音带着怯意。
三姥爷正往灶里添柴火的动作一顿,旱烟袋在鞋底磕了磕烟灰,脸上神色凝重下来:“这是你太爷爷闯关东时带过来的,挂在墙上快一百年了,是咱们李家镇宅的东西,轻易碰不得。早年屯子里闹黄皮子灾,家家户户家禽被偷,还有孩童夜里莫名哭闹,你太爷爷供奉了这幅画,才算把山里黄仙稳住,立下契约互不侵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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