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现在去找孙海平帮忙，孙海平大概率会客客气气地把他送走，然后转头就把他卖个一干二净。

赵东来对这一点看得比谁都清楚。

孙海平和他之间的那点交情，说白了就是当年在京州市工作期间的那几次工作配合，谈不上什么私人感情。

在汉东省，孙海平是祁同伟的人，他赵东来是沙瑞金的人，两个人的阵营本来就不一样。

更何况因为李达康的原因，孙海平对他赵东来恐怕还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

想来想去，赵东来最后只能将主意打到李达康身上。

他把烟盒从口袋里掏出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转了好几圈，最终还是又抽出一根点上。

李达康是他在这件事上唯一还能指望得上的，和易学习之间的共同联系人。

虽然李达康和易学习之间的关系已经不复当年在金山县搭班子时那般亲密无间，但毕竟有几十年的交情打底，至少还能说得上话。

而且今晚他赵东来为了帮李达康差点把命都搭上了，这份人情李达康必须认。

赵东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包着纱布的右手，掌心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这只手今晚为了配合李达康演戏，硬生生攥住了刀刃，缝了五针。

这份代价，李达康是亲眼看到的。

“今晚我帮了李书记这么大的忙，他应该会帮我一次吧？”

赵东来对着空气自言自语，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孤单。

李达康今晚握着他的手连声道谢的时候，那种发自内心的感激是装不出来的。

“而且我是因为帮他才陷入困局的，他要是不拉我一把，不帮我，见死不救，那我凭什么还帮他？”

赵东来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一个理直气壮的理由。

他今晚之所以陷入这个进退两难的困局，说到底就是因为帮了李达康。

如果不是李达康打那个电话，如果不是他抹不开面子硬着头皮去了省纪委，田国富根本就没有机会把欧阳菁这个烫手山芋塞到他手里。

如果他不去省纪委，如果他不接欧阳菁这个烫手山芋，他现在还是沙瑞金眼前的红人，还是三叔赵安邦的好侄子，还是陆家准女婿的最佳人选。

可现在呢？

沙瑞金看他的眼神里多了一层警惕和审视，三叔赵安邦在电话里说出了“不要联系我了”这种绝情话，连陆亦可这种对政治不太敏感的女人都能看出他在沙瑞金面前失了几分颜色。

就因为帮了李达康，他把自己推到了悬崖边上。

现在李达康如果连拉他一把都不肯，那这段关系还有继续维持下去的必要吗？

“到时候我就彻底和他翻脸，他也没什么好说的，因为是他先不仁不义！”

赵东来在心里给自己划了底线。

他不是那种一味付出不求回报的老好人，他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最清楚人情往来的规则。

你帮了我，我欠你人情，我需要你帮忙的时候，你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拉我一把，这笔人情就算还了。

但如果我帮了你那么大的忙，你在我需要你的时候见死不救，那这笔人情就不是人情了，是我单方面的愚蠢。

主意打定之后，赵东来将烟头丢在地上踩灭。

他站起身来，深吸了一口深秋凌晨清冽的空气。

胸腔里那股憋了一整晚的闷气似乎也跟着散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下定了决心之后的坦然和果决。

然后给李达康拨去了电话。

电话接通的很快。

嘟声只响了两下，听筒里就传来了李达康的声音，速度快得像是李达康一直把手机攥在手里，就等着这通电话打进来。

李达康的声音从其中直接传出，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急切和期待。

“东来，什么事情？是不是欧阳菁你已经决定好怎么处理了？”

今夜注定是李达康的不眠之夜，所以李达康一直都在守着电话。

从赵东来跟着沙瑞金离开别墅的那一刻起，李达康的心就一直悬在嗓子眼没有放下来过。

他太清楚沙瑞金的手段了，沙瑞金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以扳倒他的机会。

而赵东来作为欧阳菁现在的直接控制者，他的态度直接决定了欧阳菁案的最终走向，也间接决定了李达康的政治命运。

不过这一次，他不会再被田国富一个电话吓到想要自杀了。

李达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道浅浅的红痕，那是今晚他拿水果刀抵在自己脖子上时留下的印记。

现在想起来只觉得荒唐透顶，他一个从金山县泥腿子一路干上来的副部级干部，居然被田国富一通电话就给吓得差点抹了脖子，说出去简直是汉东省官场上最大的笑话。

如今欧阳菁这个雷虽然已经炸了，但好在欧阳菁落在了赵东来手里，一切还都在可控范围内。

赵东来和他是多年的老交情了，从京州市公安局到省公安厅，赵东来每一步的晋升都和他有着直接或间接的关系。

这份人情赵东来是认的，今晚赵东来冒着得罪沙瑞金的风险去省纪委帮他捞人，就是最好的证明。

不过唯一让李达康担心的就是沙瑞金对赵东来似乎颇有微词。

李达康在别墅门口亲眼看到沙瑞金看赵东来的那个眼神，那眼神里有审视有失望也有一丝被背叛之后的恼怒。

沙瑞金让赵东来去他车上等着，嘴上说是让赵东来去处理伤口，但李达康心里明白，那分明是要把赵东来叫去算账。

一旦赵东来在沙瑞金面前失去信任，那么沙瑞金有可能会继续介入对欧阳菁的调查。

李达康把这道逻辑链理得很清楚。

沙瑞金现在在汉东省最大的困境就是手里没人可用，赵东来是他为数不多的还能指挥得动的棋子。

如果赵东来也靠不住了，沙瑞金要么亲自下场要么另找他人，但不管哪种方式，欧阳菁这个案子都不会轻易了结。

如此一来，欧阳菁依旧有可能成为沙瑞金撕开他缺口的活靶子。

李达康想到这里的时候，握着手机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紧了。

他今晚已经经历了太多的大起大落，从天堂到地狱又从地狱爬回人间，他不想再经历第二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