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电话中李达康急切的语气，赵东来也是深吸了口气。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对于李达康来说无异于当头一盆冷水，但他必须要让李达康明白这件事的严重性，要让李达康意识到他们现在是坐在同一条船上的人。

“李书记，欧阳菁的问题有些棘手啊，目前还没有确定下来处理方案。”

赵东来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沉重和为难。

听见赵东来这么说，李达康顿时间心都提起来了。

他握着手机从沙发上站起身来，在客厅里来回踱了两步，脚步急促而凌乱。

赵东来这句话里的棘手两个字像是一把钝刀子，在他的心口上来回锯。

欧阳菁的处理方案其实就两个，一个是延续京州市纪委部门的调查结果，基于这个基础进行处理，基本上和易学习最终的处理方案契合，不会有太大出入。

这条路对李达康来说是最安全的。

易学习查出来的那些东西他已经看过了，数额不小但都在欧阳菁个人的行为范畴之内，和他李达康没有半毛钱关系。

只要按照这个结论来处理，欧阳菁该判几年判几年，他李达康该检讨检讨，事情就到此为止了。

而另一种，那就是小题大做，高举猛打！

延续沙瑞金和田国富的处理方式，继续深挖欧阳菁身上的问题，放大欧阳菁身上的问题，看能否利用这个机会直接牵连到他李达康。

这条路对李达康来说就是万丈深渊。

田国富在省纪委审讯欧阳菁的时候用的就是这套路数，反复盘问，轮番轰炸，把每一笔受贿记录都往李达康身上靠，逼着欧阳菁开口咬李达康。

如果不是欧阳菁以死相逼，如果不是田国富怕出事把欧阳菁塞给了赵东来，这套手段说不定现在已经奏效了。

这才是田国富提级审讯的根本目的所在。

李达康对这一点从来没有抱过任何侥幸。

田国富查欧阳菁从来不是为了把欧阳菁送进大牢，欧阳菁坐不坐牢对田国富来说一点都不重要。

田国富要的是欧阳菁开口，要的是欧阳菁说出一句“这件事李达康知道”，哪怕只是说出一个模棱两可的线索，田国富就能顺藤摸瓜地把火烧到李达康身上。

而站在李达康的立场上，他肯定是希望赵东来沿用易学习的处理结论的。

这是最安全也最合理的选择。

虽然也会严肃处理欧阳菁，但也就止步于此了，不会波及到他李达康。

欧阳菁的案子在京州市纪委的时候就已经查得差不多了，易学习那个人办案向来是钉是钉铆是铆，证据链做得很扎实，基本上不存在翻案的可能性。

如今，欧阳菁已经落到赵东来手里了，李达康自然希望赵东来直接按照自己的意愿将这件事情给办了，快速收尾。

只要赵东来在欧阳菁的案卷上签了字盖了章，这个案子就算是正式结案了。

沙瑞金就算再想翻旧账，也必须走正规的程序，而走正规程序就需要新的证据和新的线索，这些都不是一朝一夕能搞到手的。

如此也就不怕后续的风险了。

李达康在心里盘算着，只要赵东来动作够快，在沙瑞金反应过来之前把案子结了，那沙瑞金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只能干瞪眼。

可赵东来为了他才刚招惹了沙瑞金，所以李达康又不好意思直接给赵东来下达指令。

他李达康是个知恩图报的人，赵东来今晚冒着得罪沙瑞金的风险去省纪委帮他，这份人情他欠得实打实的。

如果他现在直接命令赵东来必须按照自己的意思来办，那等于是把赵东来往火坑里推。

赵东来如果照做了，沙瑞金绝对不会放过赵东来。

他不能让自己的恩人为自己两肋插刀之后又替自己挡子弹。

所以李达康只能试探性的问道：“东来，这个事情不难办啊，毕竟有易学习的处理定论作为参考。”

“你是有什么顾虑吗？”

“是不是田国富和沙瑞金给你说什么了？”

李达康把田国富和沙瑞金的名字点了出来，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紧张。

眼下，话语权已经在赵东来手里了。

赵东来现在手里握着欧阳菁这张牌，怎么打这张牌完全取决于赵东来的个人意愿。

他李达康虽然是省委常委，虽然级别比赵东来高了不止一级，但在这件事上他没有任何主动权。

因此李达康根本不敢给赵东来施压。

他现在对赵东来说话的语气都变得格外小心，生怕哪句话说得不对了让赵东来觉得他是在以权压人。

否则很容易让赵东来叛逃。

赵东来如果觉得李达康不尊重他，如果觉得李达康只是把他当成一颗用完就扔的棋子，那他随时可以转身投入沙瑞金的怀抱。

毕竟沙瑞金能给他的东西比李达康能给他的多得多。

赵东来抿了抿嘴，嘴唇在夜风中被吹得有些干裂，抿嘴的动作让唇角那道细小的干纹微微扯了一下。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叹了口气道：“李书记，你我这种关系，我也就不瞒着您了。”

“沙书记那边对我带走欧阳菁的事情确实耿耿于怀，意见很大。”

赵东来把沙瑞金的态度直接摆在桌面上，没有任何修饰和遮掩。

“眼下我要完全按照您的意思来，我肯定会将沙书记彻底得罪死，你也知道，我这公安厅长的位置还是他推举上去的，所以我没办法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赵东来把推举两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提醒李达康，他现在坐的这把椅子是沙瑞金给的，沙瑞金能把椅子给他也能把椅子收回去。

李达康顿时间心中一沉，暗道不妙。

他刚才还在幻想赵东来能顶着压力把欧阳菁的案子快刀斩乱麻地结了，现在看来这个幻想简直天真得可笑。

赵东来给他说这些了，那意思就显而易见，是沙瑞金逼着赵东来开始站队了。

一旦给赵东来给出两个选择，要么站沙瑞金要么站李达康，那么对比之下，赵东来选择沙瑞金那边的概率肯定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