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难理解。
沙瑞金是省委书记，是汉东省的一号人物，手里掌握着全省的干部任免权。
李达康只是省委常委兼京州市委书记，虽然也是副部级干部，但在权力序列里跟沙瑞金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一个公安厅长，在省委书记和京州市委书记之间做选择，选省委书记是顺理成章的，选京州市委书记才是脑子有病。
而一旦赵东来延续沙瑞金的动机，那么欧阳菁的问题就别想这么快结束了。
李达康的心开始往下沉。
赵东来如果按照沙瑞金的意思来办，那就是继续深挖欧阳菁的问题，把田国富没审完的部分接着审下去，用尽一切手段从欧阳菁嘴里撬出能牵连到他李达康的线索。
如此情况下，欧阳菁虽然落到了赵东来手里，可赵东来却不是自己人了。
这个认知像是一盆冰水，把李达康从头浇到脚。
他今晚费了那么大的劲，配合赵东来演了那出夺刀的苦肉计，还以为欧阳菁终于脱离了沙瑞金的掌控，到了自己人手里。
结果兜兜转转一大圈，到头来赵东来还是要站在沙瑞金那边。
那么和留在省纪委田国富手里也就没什么区别了。
田国富审讯欧阳菁和赵东来审讯欧阳菁，只要目标一致手段一致，换个执行者并不会改变任何事情。
这一刻，李达康心如死灰。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一屁股跌坐回沙发里，后背靠在沙发靠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昏暗的水晶吊灯。
这不是在玩他么？
李达康在心里发出一声苦笑。
老天爷今晚跟他开的这个玩笑也太大了，先让他以为天要塌了，然后让赵东来把欧阳菁带回来让他以为天晴了，现在又告诉他那只是台风眼，更大的暴风雨还在后面。
赵东来略微停顿了一下，他听到了电话那端李达康的呼吸声忽然变得沉重而缓慢，知道李达康此刻正在消化这个对他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的消息。
他等了几秒钟，给李达康留了一点缓冲的时间。
继续道：“李书记，你在听吗？”
赵东来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关切和小心翼翼，像是怕李达康被这个消息打击得直接撂了电话。
李达康努力维持着镇定，但他的声音里还是藏着一丝掩盖不住的沙哑和疲惫。
“在听。”
李达康清了清嗓子，把那股从胸腔里涌上来的苦涩咽了回去。
“东来，这件事情难为你了。”
李达康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的悲凉，他没有责怪赵东来。
官场上的站队从来都是利益使然，赵东来选择强者是人之常情，他李达康没有资格也没有立场去指责。
“如今我已日落西山，而沙瑞金才风头正盛，所以我理解你的选择。”
李达康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释然和认命。
他今晚经历了太多的大起大落，从极度恐惧到绝处逢生再到心如死灰，情绪的剧烈起伏已经把他的精力消耗殆尽了。
虽然李达康很不愿意面对这样的结果，但他却没办法不去面对。
沙瑞金是省委书记，他李达康只是省委常委。
沙瑞金手里有大把的政治资源和人事任免权，他李达康手里只有一个随时可能被撬开嘴的欧阳菁。
这是一场实力悬殊的对决，从一开始他就没有任何胜算。
他唯一能奢求的，那就是赵东来可以念及旧情，稍微手下留情一些。
不至于逼死了欧阳菁。
欧阳菁虽然和他感情破裂多年，但毕竟是李佳佳的亲生母亲，毕竟是在省纪委审讯室里用头撞墙替他守住最后一道防线的女人。
如果欧阳菁因为被反复审讯而死在了公安厅的审讯室里，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否则欧阳菁一旦死了，那么他也就相当于废了。
李达康对这一点看得非常清楚。
欧阳菁如果活着，不管她被判多少年，那都只是正常的法律审判，他李达康顶多背一个管教家属不力的责任。
但如果欧阳菁死在了审讯过程中，那性质就完全变了。
他没办法给闺女李佳佳交代是其次，主要的是欧阳菁一死，他就必须站出来将事情捅大了。
到时候他更加不可能全身而退。
至于说欧阳菁会不会出卖他，已经不重要了。
李达康想到这里的时候，嘴角浮起一抹苦涩的笑意。
反正他早就有布局，早就留有后手，不至于进去唱铁窗泪。
他在京州市这些年的经济高速发展过程中，把那些容易出问题的灰色地带全交给了丁义珍去操作，自己从来没有亲自插过手。
丁义珍贪了多少、怎么贪的，他李达康确实不知情，最多也就是个失察失职的责任。
最多也就是受到波及和冲击，会被警告或者处分罢了。
这是他早就为自己留好的退路，也是他在汉东省官场上能一直保持清廉口碑的底气所在。
虽然这个结局很坏，不是他想要的，但对他来说已经是最好结局了。
李达康在心里给自己做最后的心理安慰。
他从金山县长一路干到京州市委书记省委常委，几十年的仕途生涯里经历过无数次的起起落落，每一次都以为自己要完了，但每一次都挺过来了。
经历过命悬一线之后，李达康也开始大彻大悟了。
他似乎也明白了自己的仕途，到了该结束的时候了。
京州市的城市发展需要有人做出牺牲，而他就是那个最合适的牺牲者。
毕竟，京州市的经济快速增长和野蛮扩张，都是他主导的。
是他重用急功近利的丁义珍所造成的。
当年他为了把京州的经济搞上去，把丁义珍从光明区调到了市里，给了丁义珍极大的权力和自主空间。
丁义珍扯着他的虎皮做大旗，在项目审批、土地出让、招商引资这些环节上大搞灰色操作，用见不得光的手段把京州的GDP一年一年地往上推。
他李达康对这些事情心知肚明，但他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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