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因为赵东来这个废物，欧阳菁已经被反贪局带走了，不管赵东来是故意的还是被逼无奈的，结果都一样，他沙瑞金用来敲打李达康的最后一张牌，又被废了。

沙瑞金靠在椅背上，胸膛还在微微起伏，刚才那通咆哮消耗了他太多的力气。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赵东来，像是在盯着一只被他按在爪子下面的猎物。

办公室里陷入了诡异的死寂。

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像是在给这场漫长的审判打着节拍。

还能听到赵东来因为紧张而变得粗重的呼吸声，他的胸膛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这种沉默比刚才的暴怒更让赵东来恐惧。

暴怒至少说明沙瑞金还在乎，还在把他当成自己人来教训，就像一个父亲骂自己不争气的儿子，骂得再凶也还是自家孩子。

但沉默不一样，沉默意味着沙瑞金已经在心里做出了某个决断，已经不再需要用语言来表达自己的情绪了。

赵东来低着脑袋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侧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他那只包着纱布的右手微微颤抖着，不知道是因为伤口在疼还是因为整个人都在抖。

额头上冷汗涔涔，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连衣服都打湿了。

被沙瑞金一番怒骂后，赵东来也开始有些后悔了。

这个馊主意是陆亦可出的，该不会是陆亦可故意坑他吧？

赵东来在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陆亦可为什么那么认真地替他分析局势？

为什么那么详细地给他制定一整套转移烫手山芋的方案？

每一步怎么走、怎么跟李达康开口、怎么应付沙瑞金的质问、怎么把责任推给接盘的人，她都帮他设计得明明白白。

甚至精确到话术该怎么组织，该怎么在沙瑞金面前演戏，该怎么把赵青云搬出来当挡箭牌。

这不符合陆亦可的性格。

陆亦可从头到尾都没有喜欢过他，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

她心里装的人一直都是陈海，从青涩的大学时代到现在三十好几，陈海占据了她整个青春和感情世界。

对赵东来，陆亦可的态度始终是客气而疏远的，像对待一个被家里安排的相亲对象，礼貌有余但亲密不足。

每次送饭都是放下就走，连话都不肯多说几句，有时候甚至让传达室的人转交，自己连面都不露。

这样一个对他没有任何感情基础甚至隐隐有些排斥的女人，为什么会突然转性，那么认真地替他出谋划策？

赵东来在心里把这个问题反复问了自己好几遍，每一遍都让他心里的寒意加深一分。

除非她从一开始就不是在帮他，而是在坑他。

这个念头从赵东来的脑海里冒出来的时候，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了脚。

陆亦可给他指的明路，让他把欧阳菁交给易学习，表面上看起来是一个让他从沙瑞金和李达康的夹缝中全身而退的妙计。

可实际上对于他赵东来，欧阳菁被带走这件事，不管怎么解释，在沙瑞金眼里都是他赵东来又一次站到了沙瑞金的对立面。

陆亦可这一手玩得太阴了。

不动声色地把他赵东来推进了万丈深渊。

而他赵东来却还傻乎乎地觉得自己找到了两全其美的妙计，还在心里给陆亦可打高分，还觉得这个女人聪慧过人值得他用心追求。

蠢，他简直蠢到家了！

赵东来的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他继续往下想，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

退一步说，即便不是陆亦可来提人，而是按照原计划让易学习来将欧阳菁带走，结局也是一样的。

易学习是祁同伟的人，欧阳菁到了易学习手里就等于到了祁同伟手里。

沙瑞金要的是欧阳菁留在自己的人手里，按照自己的意图来处理，以此来敲打李达康。

他赵东来把欧阳菁交给祁同伟的人，这和直接跟沙瑞金说“我不站你这边”有什么区别？

沙瑞金一样会被气得吐血，一样会觉得赵东来是在跟他玩心眼，一样会对他彻底失望。

陆亦可给他出的这个主意，从一开始就是一个两头都堵的死胡同。

不管来的是易学习还是陆亦可，不管烫手山芋甩给了谁，沙瑞金都会暴怒。

因为沙瑞金要的不是所谓的符合规定，不是所谓的程序正义，他要的是欧阳菁在自己的绝对掌控之中。

赵东来现在才明白这个道理，但已经太晚了。

他已经帮过李达康一次了，破坏了沙瑞金用来对付李达康的整个计划。

沙瑞金给了他机会，让他在欧阳菁的处理上证明自己的忠心，用从重从严的态度来向所有人宣告他赵东来是沙瑞金的人，不是李达康的人。

可他偏偏抱着侥幸心理，想要两头都不得罪，想要在沙瑞金和李达康之间走钢丝。

结果钢丝断了，他掉下去了，底下等着他的是万丈深渊。

他就不该抱着侥幸心理和沙瑞金玩手段耍心眼。

赵东来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上百遍。

他不过一个小小的公安厅长而已。

而沙瑞金在权力场里泡了大半辈子，从一个基层干部一路干到省委书记，什么阴谋诡计没见过，什么阳奉阴违没遇过，什么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把戏没识破过？

赵东来那些自认为天衣无缝的计划，在沙瑞金眼里怕是小孩子过家家一样幼稚可笑。

沙瑞金一而再再而三地给他机会，不是真的被他蒙骗了，而是因为实在没人可用了，想看看他到底还有没有救。

田国富背叛了，侯亮平死了，陈海进去了，沙瑞金手里能用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所以才一而再再而三地容忍他的愚蠢和背叛。

而他不但没有把握住这些机会，反而变本加厉地把沙瑞金当成傻子来糊弄。

当意识到自己明显犯了大错的时候，赵东来懊悔万分。

他就不该听陆亦可这个蠢娘们儿的。

陆亦可出的这个馊主意坑了他赵东来不说，最后把她自己也一并坑了进去。

她现在是欧阳菁案的直接经办人，欧阳菁这个烫手山芋捧在她手里，她以为她就能全身而退？

但陆亦可被坑是她活该，她自作自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