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东来被坑却是因为自己蠢，因为自己耳根子软，因为自己对陆亦可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如果他当时能多留个心眼，如果他能把陆亦可的方案在心里多推演几遍，他也许就能看出这个方案里面的陷阱。

良久，久到赵东来都感觉有些窒息了的时候。

沙瑞金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种被消耗殆尽之后的疲惫。

“滚吧，以后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短短几个字，每一个都像是一颗钉子，结结实实地钉进了赵东来的心口。

赵东来顿时间傻眼了。

他站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从头到脚都在发麻。

他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但看到沙瑞金那冰冷的眼神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沙瑞金的眼神里已经没有明显的愤怒，没有失望，甚至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

那种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件已经被丢弃的垃圾，连多看一眼都觉得浪费力气。

赵东来本来以为沙瑞金发泄完怒火之后还会像昨晚一样原谅他。

昨晚在车上沙瑞金也是把他骂得狗血淋头，骂完之后还是给了他机会，让他处理欧阳菁来将功赎罪。

毕竟事已至此，木已成舟，欧阳菁已经在反贪局手里了，再追究赵东来的责任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而且沙瑞金现在正在缺人的紧要关头。

沙瑞金就算对他再不满，出于实际需要也应该继续留着他，让他戴罪立功。

可他万万没想到沙瑞金居然是这个态度。

不是再骂他一顿，不是再给他一个机会，不是让他用新的功劳来弥补这次的过错，而是一句冷冰冰的“滚”。

这是要放弃他吗？

赵东来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住了，攥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顿时心中慌得不行。

他太清楚被沙瑞金放弃意味着什么了。

要知道他的一切都是建立在沙瑞金这棵大树的基础上的。

公安厅长的位置是沙瑞金力排众议给他的，在省委常委会上，那么多常委提出反对意见，是沙瑞金拍了桌子说“我的人出了事我负责”，硬是把那些反对的声音全都压了下去。

没有沙瑞金，他现在还在当他的副厅长，说不定早就被祁同伟找个由头给收拾了。

三叔赵安邦之所以愿意在他身上投入政治资源，之所以会在凌晨三点打电话来给他做思想工作，是因为沙瑞金在替他铺路。

赵安邦和沙瑞金是几十年的老同学，两个人在公安系统里有着深厚的交情和利益捆绑。

沙瑞金提拔赵东来，赵安邦欠沙瑞金一个人情，以后沙瑞金在公安系统里有什么事情需要赵安邦帮忙的，赵安邦就得出手。

但如果沙瑞金不再信任赵东来了，赵安邦凭什么还要在赵东来身上浪费资源？

赵安邦在电话里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了，“以后没其他事情，一般情况下就不要联系我了。”

这不是在生气，不是在威胁，这是在划清界限。

倘若沙瑞金真的放弃了他，三叔赵安邦肯定不会支持他了。

赵东来对这一点没有任何侥幸心理。

他在官场上混了这么多年，太清楚血缘关系在政治利益面前有多么脆弱。

赵安邦能走到公安部的高位，靠的从来不是亲情和感情，靠的是冷静到近乎冷血的利益计算。

他对赵东来的帮助从来都是有条件的，赵东来必须站在沙瑞金那边，必须在沙瑞金的棋盘上发挥应有的作用。

如果赵东来失去了沙瑞金的信任，他对赵安邦来说就从一个值得培养的侄子变成了一个没有利用价值的弃子。

而没了三叔和沙瑞金的支持，他追求陆亦可的事情怕是也会黄了。

赵东来的心在这一刻沉到了谷底，沉到了深不见底的黑暗里。

陆亦可本就看不上他，从第一次相亲到现在，她对他的态度从来都是冷冷淡淡的。

全靠吴心仪从中推动撮合两人，三天两头让陆亦可来送饭，半夜还亲自跑到公安厅来做思想工作。

可吴心仪和陆国峰看重的是什么？是他赵东来这个人吗？是他长得帅还是人品好？

都不是。

他们看重的是他背后的政治资源，是沙瑞金对他的器重，是赵安邦在公安部替他站台的那张隐形名片，是他平步青云指日可待的政治前景。

当没了资源，他也就当不了陆家的女婿了。

陆国峰那种在军队里混了一辈子的老江湖，嗅觉比谁都灵敏。

一旦他知道赵东来在沙瑞金那里失了宠，他绝对会在第一时间让吴心仪冷下来，甚至可能直接给陆亦可换个相亲对象。

赵东来是真的慌了，他急忙向着沙瑞金求情，声音里带着哭腔。

“沙书记，您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这次我一定听您的，您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以后再也不跟李达康有任何瓜葛，以后您说什么就是什么！我赵东来对天发誓，要是再敢跟您玩半点心眼，您直接把我一撸到底，我绝无怨言！”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回荡着，听起来既诚恳又卑微。

可任凭赵东来说的多么认真，沙瑞金都已经决定放弃赵东来了。

沙瑞金靠在椅背上，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底却藏着一种深深的心寒和绝望。

正所谓有再一再二没再三再四。

他重用赵东来第一次，提拔赵东来当公安厅长，替他扫清所有的障碍，对他委以重任。

赵东来第一次坑他，跑到省纪委去把欧阳菁带走，当众打了他沙瑞金的脸，破坏了他苦心布局用来对付李达康的整个计划。

他给赵东来第二次机会，在车上掏心掏肺地教育他，让他明白谁才是他真正的靠山，让他用实际行动来证明自己的忠心。

赵东来第二次坑他，信誓旦旦说会从重处理欧阳菁，转头就把人送给了反贪局，还用一堆拙劣的谎言来糊弄他，把他当成傻子来耍。

他怎么还可能给赵东来第三次机会？

给第三次机会让赵东来继续坑他？让赵东来在更关键的时候再背叛他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