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7章 莫把英魂作香火,唯以初心守人间(1 / 1)

丁未年的初秋,风里已经带上了淡淡的凉意,界壁上的桃树,挂满了沉甸甸的果子,青红相间,坠弯了枝头。三年前种下的桃林,如今已经长得枝繁叶茂,风一吹,桃叶沙沙作响,和界壁上的阵纹共鸣,和远处人间传来的丰收歌谣,汇成了一首温柔的曲子。

距离安城之事了结,已经过去了半年。

这半年里,三界各地都掀起了一股寻忆的风潮。安城的纪念馆成了三界的范本,中原、西荒、北境、南荒、东海,几乎每一个乡镇,都建起了属于自己的英烈纪念馆,把当年魔劫里牺牲的英雄名字,刻在了墙上,把那些尘封的故事,从老人的嘴里,从泛黄的家书里,从战场的遗物中,一点点挖了出来,讲给孩子们听,讲给每一个活在太平里的人听。

界壁阵台的石桌上,依旧摆着四个米酒壶,只是壶里的米酒,从西荒的春酿,换成了北境冰原新出的青稞酒。狼承刚从北境回来,脸上的黝黑又深了几分,正拿着一个刚摘的桃子,啃得汁水四溅,嗓门洪亮地跟敖寻和明心炫耀:“你们是没见着,北境现在的暖棚,都连成片了!不光能种青菜,还能种出桃子来了!老族长说,今年冬天,全北境的百姓,都能吃上新鲜的果子,再也不用只啃冻肉了!”

“还有西荒,”狼承抹了一把嘴,眼里满是笑意,“小巴图带着孩子们种的胡杨林,已经连成了一片,挡住了戈壁的风沙,今年的麦子,收成比去年又多了两成!黑石部落的阿古拉族长,把当年的黑石隘口改成了纪念馆,自己天天守在那里,给过往的商队、附近的牧民,讲当年西荒守御战的故事,现在整个西荒,不管是老人还是孩子,都能说出好几个英雄的名字,讲出好几段当年的往事!”

敖寻指尖捻着一片刚落的桃叶,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轻声道:“东海的三十六岛,每一座岛上,都立了一块英烈碑,把当年为了守护海域,战死的龙族子弟和渔民的名字,都刻在了上面。沿海的渔村,都建起了渔火学堂,孩子们白天跟着大人出海打鱼,晚上就在学堂里,听老渔民讲当年和魔军在海上厮杀的故事,写的第一个字,也都是‘守’字。”

明心双手合十,眉眼间满是温和的笑意:“守界寺的僧众,已经走遍了三界所有的偏远村落,把当年的故事,整理成了通俗易懂的话本,抄录了成千上万份,送到了每一个义塾,每一户人家。今年三界的义塾,又多了近二十万名学子,不光是写‘守’字,孩子们还能把英雄的故事,讲得头头是道,明白这个字背后的重量。”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着这半年来三界的变化,眼里满是欣慰。安城的那场风波,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传遍了三界的每一个角落。他们原本以为,只要把故事讲出去,把英雄的名字刻进人们的心里,那份守护的信念,就能稳稳地传承下去,他们最担心的遗忘,再也不会发生。

可林念安坐在石阶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怀里那个布包,布包里,是陈阿婆给他的那半块干硬的窝头,他的眉头,却微微蹙着,眼底依旧藏着一丝淡淡的忧虑。

这半年来,他收到了无数来自三界各地的奏折,都是各地的官员上报的,说自己辖区内的英烈祠建得有多宏伟,纪念馆修得有多气派,香火有多鼎盛,百姓们有多敬重英烈。可越是看着这些华丽的辞藻,他心里的不安,就越重。

安城的事,让他明白了,遗忘是守护的大敌。可这半年来,他渐渐发现,比遗忘更隐蔽、更可怕的,是曲解,是异化,是把那份沉甸甸的牺牲和守护,变成了轻飘飘的形式,变成了功利化的工具。

他见过太多的奏折里,只写了碑有多高,祠有多大,花了多少银两,来了多少百姓,却从来没有提过,那里的百姓,能不能说出碑上名字背后的故事,能不能明白,那些英雄为什么而牺牲。他也收到过不少民间的来信,有的说,当地为了修英烈祠,强征了百姓的土地,摊派了银两,搞得民怨沸腾;有的说,英烈祠里香火鼎盛,可百姓们去那里,不是为了缅怀,是为了求升官发财,求姻缘子嗣,把英烈当成了有求必应的神仙;还有的说,有些商人,借着英烈的名头,卖高价的护身符、祈福锁,赚得盆满钵满,却连自己卖的护身符上的名字,是谁都不知道。

这些事,像一根根细小的针,扎在他的心上。

他原本以为,只要让人们记住了英雄的名字,就够了。可现在他才明白,记住名字,只是第一步。如果记住了名字,却忘了他们为什么而死;如果立起了石碑,却扭曲了他们牺牲的意义;如果把英雄捧上了神坛,却丢掉了他们守护人间的初心,那这样的铭记,和遗忘,又有什么区别?甚至,比遗忘更伤人。

因为遗忘,只是让英雄消失在时间里;而这样的异化,却是让英雄的牺牲,变得廉价,变得面目全非,让他们用命换来的信念,变成了世人牟利、求福的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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