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行在东海上,转眼已是三日。
破晓的天光从水天尽头漫上来,将万顷碧波染成碎金。林念安立在船头,青衫被晨风拂得猎猎作响,目光掠过海面斜掠的水鸟,落向远方逐渐清晰的大陆轮廓。
身后传来脚步声,狼承拎着个酒葫芦走过来,往船舷上一靠,拔开塞子灌了口酒,哈出一口白气:“照这脚程,明日便能到中州渡口。回去交了旨,老子可得好好歇几日,南荒那趟可把人熬得够呛。”
敖寻紧随其后,手里摊着一张卷边的舆图,指尖在淮水一带点了点,眉头微蹙:“怕是歇不成了。方才收到中州传讯,淮水流域已连旱三月,田土龟裂,禾苗枯死,更有百姓说夜里常听见地底有呜咽声,地气邪得很。”
林念安转过身,目光落在舆图上那道蜿蜒的水脉上。淮水横穿中原腹地,是三百年前大战的古战场之一,当年地脉被魔气震出裂痕,后来虽被修补,终究留了旧伤。
“不是寻常旱情。”明心也走了过来,双手合十,神色略带凝重,“贫僧昨夜观星象,淮水一带星位蒙尘,有枯煞之气隐隐上浮,怕是地脉旧伤裂开,里面攒了多年的枯灵怨气得见了天日,在吞噬水气。”
狼承酒葫芦一顿,嗤了一声:“这些阴邪玩意儿还真是阴魂不散。三百年前没清干净,如今倒又冒出来祸害人。走,改道淮水,老子去会会它们。”
林念安微微颔首,指尖在舆图上淮水中游的一处村落位置轻轻一点:“先去槐溪村。当年地脉裂痕的主缺口就在那里,若真是旧伤复发,首当其冲的便是那里。”
船舵一转,朝着淮水方向驶去。晨风卷着水汽扑在脸上,林念安望着远处的陆地,思绪微微飘远。三百年前,他也是这样乘着船,带着一身风尘赶赴淮水,那时候两岸烽火连天,尸横遍野,连河水都是红的。
而此刻,数千里外的南荒群山里,又是另一番光景。
阿古拉蹲在西坡的一棵胡杨树苗旁,指尖抠了抠干裂的泥土,眉头拧成一团。连着两日放晴,西坡本就薄弱的地气更散了,刚栽下半个月的树苗叶子发蔫,连最耐旱的胡杨苗都垂下了头。
“阿古拉大哥,泉眼干了!”一个少年从坡下跑上来,气喘吁吁,“昨天还能渗出水来,今天就剩个泥坑了!”
小石头蹲在泉眼边,用小木棍戳了戳硬邦邦的泥土,仰起脸:“帝主叔叔说过,地脉是通的,这里的水干了,说不定别处的水还流着。我们挖条沟,把山后涧的水引过来好不好?”
小巴图连连点头,怀里还抱着半袋草籽:“对!北境缺水的时候,我们就挖引水渠,绕着山坡转,水能浇好多草呢!”
阿古拉站起身,望向山后那条细细的涧水。涧水在山谷里,比西坡低了两丈多,要引上来得挖半里长的渠,还要筑一道小堰存水。放在以前,他想都不敢想,可看着身后十几个半大孩子眼里的光,他握紧了手里的锄头。
“干!”他一声令下,少年们立刻抄起工具,跟着他往山后走。
硬土硌得锄头哐哐响,手掌磨出了红印也没人喊停。挖到半道,遇上一块半人高的大石,几个少年合力撬也撬不动,阿古拉深吸一口气,想起林念安教过的引气之法,凝神将体内微薄的灵气聚在掌心,往石头底部一送——
“轰隆”一声,大石滚出了土坑。
孩子们欢呼起来,眼里满是崇拜。阿古拉看着自己的手掌,也忍不住笑了。原来不知不觉间,他也能做到以前做不到的事了。
忙活了大半日,一道浅浅的水渠绕着山坡蜿蜒而下,清凌凌的涧水顺着渠沟流进西坡,渗进干裂的泥土里。树苗吸饱了水,蔫掉的叶子渐渐舒展开来,在风里晃了晃,像在点头道谢。
夕阳西下,少年们坐在坡上休息,风吹过耳边,带着草木的清香。小石头晃着脚丫,指着山下渐渐冒起炊烟的村落:“等以后树都长大了,这里就有好多好多阴凉,还能结野果,到时候让村里的弟弟妹妹们都来玩。”
阿古拉望着远方连绵的青山,胸膛里涨得满满的。他忽然懂了林念安说的“守护不是一时意气”,不是惊天动地的大战,是这样一天天守着这些树,守着这些人,守着这一方水土。
而此时的淮水岸边,船缓缓靠了岸。
脚刚踏上实地,便能感觉到空气中的干燥。路边的野草大半枯黄,田地里的麦子蔫头耷脑,土地裂开一道道深深的缝隙,像是大地干涸的掌纹。
“快看那边!”狼承抬了抬下巴,指向不远处的田埂。
只见一群布衣少年正扛着锄头、拎着木桶往田埂尽头走,领头的是个梳着高马尾的姑娘,穿着洗得发白的布裙,步履轻快。她手里拿着一张自制的水图,正回头跟身后的少年们说着什么,声音清脆,像风吹过铜铃。
“咱们分成三队,一队去东边挖蓄水池,一队去西边加固河堰,剩下的跟我去查地底的渗水洞。”姑娘挥了挥手,少年们立刻四散开来,动作麻利,一看就是常做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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