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拂过太岳山麓的老槐树,枝叶婆娑,筛落满地细碎霞光。
四方少年并肩立在村口,身后是重整一新的阡陌良田,是炊烟袅袅的安然村落,身前是四通八达、通往九州大地的长路。一日躬耕济世,洗去了山巅论道的浩荡缥缈,让每一颗少年心,都真切接住了人间烟火的重量。
村民们还围在树下不肯散去,手里捧着刚蒸好的粗粮糕、晒干的山果,执意要塞进少年们的行囊里。一张张淳朴的笑脸,衬得暮色温柔至极。
“来年春日,若我们还途经此地,必再来看看这片良田青苗。”沈砚对着众人微微拱手,语气温和郑重。
村老连连点头,眼中满是期许:“我等定然年年守好水土、护好田地,不负诸位少年苦心。只愿诸位前路顺遂,岁岁平安。”
待村民渐渐散去,村口终于静了下来。
晚风渐凉,天边晚霞一寸寸褪去艳色,远山轮廓沉入淡淡的青黛之中。
阿古拉抬眸望向四方长路,沉声道:“天下地脉虽通,但山河百病非一日可除。太岳周遭只是开端,南荒沙患、北境风沙、东海险滩、中原残渠,各处皆有积弊。我们不能久留于此。”
众人皆是点头。
春日山巅相聚,是归序、是圆满;春日阡陌别离,是奔赴、是远行。
江潮活动了一下肩头筋骨,海边长大的少年素来干脆:“我东海海域最是敏感,地脉初通,海底旧淤未定,潮汐虽顺,却藏着暗流隐患。我需尽早带队归海,巡查千里岸线,提前加固险滩堤岸。”
他说着,目光扫过远方云海尽头的东海方向,语气多了几分凝重。旁人只看见地脉贯通的盛世安稳,他自小与海相伴,却隐约察觉,近日远海潮汐虽循规律,深处却偶有紊乱异动,像是沉埋百年的旧滞,未曾彻底散尽。
苏禾抬手拢了拢肩上的羊皮袄,辫尾随风轻晃:“北境昨夜传讯,戈壁深处风沙异动比往年频繁。地脉灵气西渡,唤醒了深埋枯土,看似草木将生,实则松动了千年固化荒沙。护草队需即刻西进,扎根戈壁固沙护原。”
唯有中原地界,水土最为平和,却也最是繁杂。
沈砚低头看着掌心铺开的地脉总图,方才一日劳作,她闲暇时反复比对纹路,眉心微拢,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诸位且看。”
她将图纸摊开在众人中央,晚风轻拂,图纸边角微扬,纵横交错的地脉青光纹路清晰可见。贯通九州的脉络浩浩荡荡,条条畅达,可在西南深山交界之地,数道极细的黑线若隐若现,似尘埃覆于脉络之上,极难察觉。
“地脉主干已通,大势无碍。”沈砚指尖轻点那片隐晦黑影,声音压低几分,“但西南群山夹缝,残留着三百年地脉断裂时淤积的阴滞浊气。它不毁主干、不扰民生,藏在支脉缝隙间,随灵气流转缓缓游走,寻常探查根本无从发现。”
阿古拉俯身细看,目光骤然沉凝:“我自南荒而来,途经西南边缘,当时便觉山林湿气异常浓重,草木疯长却根基虚浮,原来是此故。”
“不是大灾,却是顽疾。”沈砚缓缓道,“浊气不散,支脉不稳。如今地脉初活,万物新生,这点暗流隐患看似无碍,可时日一久,便会侵蚀新生水土,轻则局部草木枯死、田地碱化,重则小山微震、溪涧改道。”
众人闻言,方才满心的安稳欢喜,多了几分沉甸甸的警醒。
原来山河安稳从不是一蹴而就。三百年的残破积弊,又怎会凭一场贯通大典、一日阡陌修整,便彻底烟消云散。
一直叽叽喳喳的小石头也安静下来,皱着小脸盯着图纸:“那怎么办?我们要不要留下来去西南看看?”
“不必急于一时。”沈砚收起图纸,抬眸看向众人,目光清亮笃定,“浊气缓慢游走,暂无骤变凶险。正因它隐匿无形、迁延日久,才需我们四方联动、长久监控。”
她有条不紊分派后续诸事,褪去平日温和,多了几分领队的果决:“我守心队留驻中原。中原居九州中心,地脉支脉四通八达,最易感知浊气动向。我们会逐月巡山查水,记录地脉细微变化,追踪暗流轨迹。”
阿古拉沉声道:“南荒紧邻西南,护山队南下途中,会绕行深山交界,探查山林水土,封堵浊气外溢的小径,以草木固脉,稳住南疆边界。”
“东海这边交给我!”江潮朗声应下,“海纳百川,地脉浊气最终皆可随水运化。我会命沿岸村落记录潮汐水温、海底暗流变化,一旦浊气入海,第一时间便能察觉。”
苏禾轻声接话:“北境虽远,风域最广。风沙过境,可席卷九州地气。我们会沿途记录风沙干湿、土层变化,若浊气北移,必能第一时间捕捉踪迹。”
四方各司其职,遥遥呼应,一张无形的守护大网,随少年分途,再度铺展万里山河。
隐患暗藏,可少年之心,未有半分退缩。
越是窥见山河未尽之疾,越懂守护二字,从不是一时盛事,而是岁岁年年的漫长坚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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