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刚泛起一丝鱼肚白,黎明前的寒气裹着霜气席卷九州,这是一夜之中地脉最沉、阴气最盛的时刻。四野的火把晃了整夜,火光已有些许黯淡,可少年们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脚下的寸土,半步未退。
西南荒谷深处,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震响。
阿古拉手中的铜罗盘“嗡”地剧颤,指针疯狂旋转,几乎要脱盘面而出。他抬眼望向谷底,只见那里的地面正微微隆起,像是有庞然之物要破土而出,丝丝灰白浊气从裂缝中喷涌而出,比昨夜浓了数倍。所过之处,刚埋下的枯木炭屑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腐朽,连坚硬的岩石都泛起一层灰翳。
“不好,谷底核心要破了!”小石头失声喊道,挥铲的手都顿了半分。
白日清表层、昨夜压深层,本以为能稳稳镇住散逸浊气,谁料这谷底淤积百年的浊气核心,竟选在黎明前全力反扑。一旦冲破表层压制,整个荒山地脉都会被重新污染,连日辛劳尽数作废。
阿古拉却半步不退,反手拔出背后的镇山尺,尺身山川纹路在晨光里泛着微光:“所有人退到第二道垄沟!把所有胡杨枯枝堆到谷口裂缝处,引阳土填缝!”
少年们迅速后撤,却无一人慌乱。成捆的胡杨枯枝被推到裂缝边,南荒胡杨生于阳坡、长于烈日,枝干自带草木罡气,遇浊气不腐反镇。阿古拉纵身跃到裂缝最宽处,镇山尺狠狠砸下,尺身金光乍现,硬生生将喷涌的浊气压回去几分。
“填!”
一铲铲晒透的阳土顺着裂缝狠狠灌下,阳土混着草木精气,遇浊气便发出滋滋轻响,灰白色雾气一点点消解。小石头扛着整捆胡杨枝冲在最前面,脸颊被浊气熏得发疼也毫不在意,一把将枝干塞进最大的缺口里。
“咱们守了一夜,绝不能在天亮前输了!”
少年们的喊声在山谷间回荡,一铲土、一根枝,硬生生将破土的浊气压回了地底。裂缝渐渐合拢,罗盘震颤慢慢平息,天边的晓光终于越过山巅,洒进了荒谷,照在少年们满是尘土却熠熠生辉的脸上。
中原青芦渡,河水已然翻涌成墨色。
沈砚站在渡头巨石上,望着眼前浑浊的浪涛,眉头紧蹙。昨夜布下的三道滤坝,最下游两道已被浊浪冲垮,沙石混着干草在水里打着旋,浊气顺着水脉一路往上,已经逼到最后一道坝前。水面翻着细碎的灰泡,腥滞之气扑面而来,连岸边的青草都开始发蔫卷边。
“师姐,坝体快撑不住了!”筑坝的少年浑身湿透,高声喊道。
水脉中的浊气比预想中更凶,借着夜深水涨一路横冲直撞,竟要冲破青芦渡这处地脉咽喉,直入中原腹地。
沈砚却神色不变,俯身将地脉总图按在坝头石上,指尖顺着水纹快速划过:“开左侧分洪渠,把浊水引进旁边的芦苇荡!芦苇根须细密能滤浊,荡底活土厚重能滞气,咱们把它困在荡里慢慢炼化。”
“可是分洪渠开了,下游的村子会不会被淹?”
“不会。”沈砚指尖点在图上一处弯荡,“我早算过水势,芦苇荡能容下这股浊流,昨夜也已通知下游各村加固田埂。立刻开渠,再晚就来不及了。”
少年们立刻挥动铁锹,挖开左侧渠口。浑浊的河水轰然涌入芦苇荡,密密麻麻的根须交错纵横,果然将水中浊气一点点截留沉淀。沈砚亲自守在渠边,不断调整渠口宽窄,引导浊水平缓流入荡中,不冲坏一株芦苇。
半个时辰后,河面慢慢回落,最后一道石坝稳稳立在水中。天边晓光穿过晨雾,洒在渐渐恢复清冽的河面上,沈砚悬了一夜的心,终于稍稍放下。
东海入海口,浪涛如山。
江潮站在船头,任由冰冷的海水打在脸上,目光死死盯着前方海面。昨夜他们赶到暗流汇聚处,凿开海底暗沟,本以为能将浊气散回深海,谁料黎明时分,浊气竟借着潮汐之力,顺着入海口往岸上倒灌。数丈高的浪头拍向堤岸,浪尖泛着诡异的灰光,每一次撞击,堤岸的石块都微微震颤。
“江潮哥,东侧暗堤被冲开一道口子!”
江潮猛地转头,果然见堤岸缺口处,海水正往里灌,灰白色雾气顺着缺口漫上岸边,所过之处连礁石都变得黏腻。
“跟我来!”
他抓起身边的沙袋,纵身跃下船头,朝着缺口狂奔而去。浪头拍在身上,带着刺骨的寒意,他却半步不停,冲到缺口处狠狠将沙袋砸下去。可浪势太猛,沙袋瞬间就被卷走。
“打桩!往缺口里打木桩,再填块石!”
护堤少年们纷纷抱着木桩、扛着巨石冲过来。江潮率先跳入冰冷的海水中,用肩膀死死顶住木桩,高声道:“钉!”
铁锤起落,木桩一点点砸进海底。浪头一次次将他们淹没,可浪退去时,那些身影依旧立在水里,牢牢扶着桩身。一块又一块巨石填进缺口,一袋又一袋沙石垒在堤边,缺口一点点缩小,最终被牢牢堵死。
潮水渐渐退去,天边泛起金红晓光。江潮浑身湿透,站在堤岸上望着远方海面,嘴角却扬起笑意。东海的浪再凶,也冲不垮少年人用血肉筑的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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