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图加特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契机这不就来了。
这时,两个女学生从校门里冲了出来,一左一右拦住了她的去路。“您就是莱卡副教授吧!”
斯图加特看着她们,脑子飞快转了一下,点了点头。“我是。”她说,声音有些冷淡但礼貌,“有什么事?”
两个女生对视一眼,松了口气。圆脸女生拍了拍胸脯:“还好找到您了,校方邀请您的讲座马上开始了,看您还没到学校就派我们来找您!”
短发女生在旁边补充:“我们都以为您路上出了什么事,都快急死了。”
斯图加特表情不变,脑子里转着——这是个契机。她语气没有起伏:“带路吧。”
两个女生立刻转身,一左一右走在她两侧。
圆脸女生边走边说:“博士您来得正好,礼堂那边已经准备好了,投影仪也都调试过了,学生们已经在等了。”
短发女生补充:“今天来听讲座的都是研究生毕业班的学生,大家都特别期待您的讲座。”
斯图加特没说话,只听着。
她在心里记下关键词:可压缩流体边界层理论,这听起来像气体动力学领域的东西。既然对方把她认成流体力学博士,她至少知道该讲什么方向。
她们走过学校正大门后不久,一位同样扎高马尾、戴黑框眼镜的女性快步走出来,她微微喘着气,低头翻着手里的小册子,嘴里还嘟囔着什么——
“让我发现是谁顺了我的贝雷帽我一定要他好看。”
她又走几步,忽然停下,补了一句:“不过话说我一个要演讲的副教授被落在这真的合适吗。”
两个带路女生把斯图加特领进教学楼主楼三层,在一扇双开门前停下。
门框上方铜牌刻着“第三阶梯教室”。
短发女生推开门,侧身让路。
斯图加特站在门口,看见一个中等规模讲堂,最前面几排坐了约四十人。
学生有的翻笔记本,有的低头聊天,有的盯着老式投影仪。
她偏头问圆脸女生:“我的资料呢?”
女生一愣,连忙点头:“准备了准备了!都在讲台上放着!”
斯图加特点点头,没再多说,迈步走了进去。
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清脆声响,在安静的讲堂里格外清晰。
她走到讲台边,先看了一眼那沓资料——封面印着几行字,像是手稿或讲义。她没有翻开,只确认存在,把贝雷帽摘下放在讲台边缘,外套搭在椅背上,然后抬头朝台下扫了一眼。
她看见那些学生正看着她,有的好奇,有的审视,有的只是随意看着。
斯图加特没有着急,走到那台老式放映机旁俯身看了看构造,然后直起身,站到讲台正中央。
“各位同志,”她开口,声音不大但整个讲堂都听得清楚,“下午好。”
台下稀稀拉拉回应了几声,夹杂椅子挪动声。斯图加特不等声音完全安静,抬手按下了投影仪开关。
机器运转,胶片盘缓缓转动,光束从镜头射出,打在幕布上形成方形光斑。她从资料里抽出一张胶片装好,调整焦距,幕布上显出标题——“可压缩流体边界层理论与工程应用”。
下方是演讲者名字和单位,灯光下有些模糊,她没看清,也懒得看。
“我们今天要讨论的内容,大致分为三个部分,”她继续,声音平稳,“第一,可压缩流体边界层的基本方程与控制参数;第二,工程应用中的近似解析方法;第三,不同边界条件下的数值求解策略。”
她微微顿了一下,目光从幕布收回,落在台下学生身上。
“我想作为研究生的你们应该不会连连续介质力学和流体力学的基础都不记得,我也不会从头讲纳维-斯托克斯方程怎么推。所以如果你们记不得,现在翻书还来得及。”
台下传来一阵低笑,几个学生低头翻开笔记本。
斯图加特没有等笑声完全安静,继续说了下去:“好。我们从第一部分开始。对于可压缩流体,边界层的基本控制方程和不可压缩情形有很大区别,主要体现在密度变化和能量方程的耦合效应上。我们来看——”
她伸手拿过一支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写下第一个公式,然后退后半步让学生看清。
“这是可压缩边界层的动量方程。注意这一项——”她用粉笔在公式其中一项下面画了一道线,“——密度梯度项。不可压缩情形下这一项不存在,但在高速流动中,它会成为决定边界层稳定性的关键。”
讲完第一部分,斯图加特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回讲台后面。
她从资料里翻出第二张胶片装好,调整焦距,幕布上出现几行公式和手写示意图。
“工程应用中,最常用的近似方法是边界层积分关系式。它的核心思想是放弃逐点满足方程,而是把方程在边界层厚度上进行积分,得到全局意义上的关系式。具体来说——”
她说到一半,顿了一下,目光再次扫过台下。
这一次她的目光在某处停了一下。她看见了苏——第五排靠中间的位置,穿着深灰色学生制服,领口扣得整整齐齐,头发比现在短一些,还有些青涩。
但那张脸她不会认错:淡蓝色左眼,右眼带着眼罩。
他正低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完全没有注意到她。
斯图加特心跳快了一拍,但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苏现在大约二十二岁,已经坐在研究生毕业班的讲堂里听可压缩边界层理论,起点很高。
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重新看向幕布,声音没有波动地继续:“积分关系式的关键,在于如何假设边界层内的速度剖面。最常用的剖面形式是——”她转身,在黑板上写下第三个公式。
大约一个小时后,讲座结束,学生们陆续收拾东西离开。
苏没有走,他沿着台阶走下来,在讲台前面停住。
“副教授,”他说,“您刚才说的边界层积分关系式,如果用在高速飞行器的气动外形设计上,有没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