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日早晨七点,阳光从南窗照进客厅的时候,凌云睁开了眼。
他昨晚靠在沙发角落睡着,姿势歪着没有压到左肩伤处,但整夜没换过位置的结果是整个右侧身体酸麻了一截。他缓缓坐直起来活动肩胛,纱布边缘从T恤领口露出的那一角还是白的,没有渗血,伤口应该已经收口了。
邢菲睡在次卧,门半掩着,能看见床沿搭着一只脚。赵晓冉昨晚回了自己的住处,陈雪在客厅另一头的折叠床上蜷着,呼吸匀净。凌云轻手轻脚走到厨房烧了壶水,然后靠在灶台边掏出功德簿展开来重新看了一遍。三个字稳定地排列在竹面上,墨色饱满。他用指腹按了按第一个字的边缘——干透了,字迹深深吃进了竹纤维里,跟之前那种随时可能被抹掉的浮墨完全不同。天庭的功德簿一旦进入正式计入状态就不可撤销,雷部的那套抵扣机制只针对临时积累阶段,记入正册之后便受天庭律法保护,除非犯下重罪需要削籍,否则谁也无权扣减。
他把竹简收好。烧水壶咕噜咕噜响起来的时候,陈雪醒了,她翻了个身从折叠床上坐起,头发散了一肩,先看了一眼凌云肩膀上的纱布,然后才转头去看窗外。今天好亮。
出太阳了。
陈雪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十月早晨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楼下早点摊炸油条的香味。她深呼吸了一次,像要把肺里最后一点沉淀的邪气痕迹也置换出去,然后转过头来问他:你今天就回学校?
嗯。身份还没注销,军训还没结束。
陈雪点了点头,没再多问。邢菲从次卧走出来的时候已经换好了衣服,头发扎了起来,她看见凌云站在厨房门口端着水杯,说了一句今天市局那边凯文的审讯有进展,赵晓冉早上发了消息说拉吉供出了一个新地址。
凌云的水杯停在嘴边:什么地址?
金桥路十八号对面那条巷子里的一个底商。拉吉说那里是文书处理室——所有伪造签证和护照的打印包装都在那个地方完成。市局今天上午会去查封。
凌云放下水杯把外套穿上。他左肩活动的时候纱布下面传来一阵牵拉感,但不影响行动。我一起去。
邢菲看了他一眼,没拒绝。
上午九点半,金桥路对面的窄巷里停了两辆警车。巷子窄到只能容一辆车通过,两侧是旧居民楼的一楼底商,卷帘门都拉下来大半,只有最深处那家挂着海天图文招牌的铺子门半开着。凌云跟邢菲下车后站在巷口没有走近,远远看着几个穿制服的警员推门进了图文店。不到五分钟就有两个戴着手套的警员从里面拎出几摞纸箱放到门外的地面上,箱子里码着成沓的空白护照封面、塑封膜、打印纸和几台便携式覆膜机。
邢菲站在他旁边看着那间店铺,声音压得很低:证据链还剩最后一环——日期戳原件。灰袍人最后出现的时候身上没带那些东西,他应该是提前转移了。
转移去哪了?
拉吉说他不知道,凯文也不知道。那个灰袍人从来不让他们碰存放日期戳的东西。邢菲把手机屏幕亮给凌云看——上面是赵晓冉发来的一张截图,拉吉的审讯笔录片段,他说灰袍人每隔三天会消失几个小时,回来的时候风衣内侧口袋会鼓起来。他跟着偷看过一次,灰袍人从北面回来,风衣下摆沾着一种红褐色的泥土。海天市北面有红褐色土壤的区域只有一处——北郊废弃砖窑厂。
凌云看着那行字。北郊废弃砖窑厂,距离海天大学北门大约七公里,靠近高速公路的出口匝道。黑山道人在那里设了另一个据点,专门存放那些被剪下来的日期戳。有具体位置吗?
拉吉说砖窑厂最里面那口老窑,上面盖着石棉瓦顶棚。他只跟到门口就被灰袍人发现了,之后没再去过。
凌云从巷口退了回来。他站在秋日阳光晒暖的人行道上,灵台深处依旧漆黑一片,那一击之后已经过了将近三十小时,黑暗底部的凉意还在缓慢流淌,但那层凉意始终没有凝聚成的形态。没有仙力,他无法感知那口窑里是否还残留邪气,也无法探测地面以下是否有新的地道或者陷阱。但他有另一件事可以确认。他把手伸进帆布包里,隔着布料摸功德簿的竹面——温的。持续温热,从早上起来到现在没有降过温。竹面温度稳定在比体温高一线的水平,像是里面正在发生某种进程。
下午去砖窑厂。凌云说。
邢菲没有问你怎么去。她掏出手机打了一行字发出去,然后抬头说:我跟陈雪一起。赵晓冉留在市局继续整合证据链,万一我们被拖住,她那边能把案件推进到起诉环节。
凌云点头。
中午他们回了邢菲的住处。陈雪已经醒透洗好了脸,她看到两人进门时目光在凌云肩上停了一下又移开,转身从厨房端出三碗热好的面条。吃面的时候没有人提下午的行动,像一顿普通的午饭。面条是挂面煮的,上面卧了一个荷包蛋,酱油和香油的味道从碗里升起来混在一起,是凡人日常的温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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