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玻璃上有一小片是干净的(1 / 1)

第117章玻璃上有一小片是干净的(第1/2页)

“这柜子我一年开不了两回。”

一月二十八号,周三,下午第二节下课。

校史陈列室在行政楼一层最东头。

门口挂着牌子,牌子上的漆掉了一角。

陈列室平时锁着。

钥匙在总务。温良下午第二节一下课就去借了,登记本上签的字还没干。

邢阿姨管的是行政楼一层的收发室,就在斜对门。

她五十多岁,姓邢。

温良十一月来过两回,两回都是借了钥匙顺路叫她一声。

今天她又跟着来了。

“来看什么。”

“三年前的班级合影。”

“那得往里走。”

“最里头那两排全是老照片。”

“没人看。”

邱大川跟在后头。

他今天下午没课,是温良叫来的。

“又是我啊。”

“又是你。”

“这回干什么。”

“这回什么都别碰。”

屋里有一股旧纸和木头的味儿。

靠墙一排玻璃柜,柜子是那种老式的,上头一块整玻璃,底下三层木板。

前两排放的是奖杯和锦旗。

最里面两排是相框。

一届一届往下排,一个班一张。

“二〇二三届在哪一排。”

“最底下那一层。”

“再往里走两步。”

温良蹲下去了。

他没有先找(7)班。

他先看整排。

玻璃上有灰。

不厚,但是匀。

从这一头到那一头,一样厚。

然后他看见了。

在最右边那两个相框中间偏右的位置。

有一小片,是干净的。

温良没有站起来。

他侧过头,让眼睛跟玻璃齐平。

从这个角度看,走廊那边照进来的光贴着玻璃面走。

有灰的地方是哑的。

那一小片是亮的。

“大川。”

“哎。”

“蹲下来,从这儿看。”

邱大川蹲下去。

他看了两秒。

看清楚以后他的手停在半空。

“……这块干净的。”

“多大。”

“我比一下。”

他伸手,手掌摊开,隔着二十公分比了一下,没有碰玻璃。

“大概一个巴掌。”

“比巴掌小一点,长条的。”

“它对着底下哪个相框。”

邱大川往下看。

“……最右边这个。”

“正对着照片的右下角。”

温良这时候才去看那个相框里的照片。

黑色木框,玻璃,里头一张放大的班级合影。

底下一行印刷体标签,贴在木框上。

高三(7)班

“邢阿姨。”

“嗯。”

“这柜子最近有人开过吗。”

“没有。”

“您确定。”

“我一年开不了两回。”

“上回开是什么时候。”

“去年校庆,往里头放了个奖杯。”

“十月的事。”

“十月到今天,三个多月。”

“对。”

“十一月我在这屋里待过一下午。”

“我记得那会儿这一排看着是齐的。”

“可这一条我不当证据。”

“我记得,不算数。”

“那什么算数。”

“三个多月不开,玻璃上的灰应该是匀的。”

“那不是匀的吗。”

温良往旁边让了半步。

“您也蹲下来,从这个方向看。”

邢阿姨蹲下去了。

蹲的时候钥匙串在腰上响了一下。

她看了很久。

比邱大川久。

“……哎。”

她伸手要去摸。

“别碰。”温良说。

她的手停在半空,收回去了。

温良把手机掏出来。

“你拍这个干嘛。”

“留个底。”

“留什么底,一块玻璃。”

“一会儿柜子一开,风一进来,手一扶——”

“这块灰就没了。”

“没了以后我说‘刚才这儿有一片干净的’,谁信。”

“先拍,再开。”

“开了就说不清了。”

邱大川在旁边说了一句。

“跟上回那个考勤本一样。”

“哪回。”

“上回您让我举手电那回。”

“先看,再动。”

“对了。”温良说。

他拍了三张。

第一张,退到两米外,把整排相框连着玻璃拍进去。

拍的时候他没开闪光。

他让邱大川把走廊那侧的门推开一点,让光斜着进来。

这一张上,整排玻璃是哑的,右边那一小片是亮的。

第二张,凑近拍那一小片。

拍之前他让邱大川把手放在玻璃前面,隔开一点。

“手不碰。”

“不碰。”

照片上有一只手,手边上是那片干净玻璃。

一看就知道多大。

第三张,他拍的不是玻璃。

他把镜头对着柜子里那一层木板。

“老师,那儿有什么。”

“你看这几个相框底下。”

邱大川贴着玻璃往里看。

每一个相框底下,木板上都有一圈灰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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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框长年压在那儿,压出来的。

灰印的形状跟相框底边一样,方方正正。

左边那几个,相框正好压在自己那圈印上,严丝合缝。

最右边这一个——

灰印在那儿。

相框往左偏了一点。

偏出来一道,大概两三毫米宽。

那一道里露着木板的原色,没有灰。

“它挪过位置。”邱大川说。

“它被拿起来过。”温良说。

“拿起来又放回去了。”

“没放准。”

三张拍完,他把手机给邱大川看了一遍。

“清楚吗。”

“清楚。”

“第三张再拍一张,换个角度。”

他又拍了一张。

一共四张。

“现在能开了。”

邢阿姨从钥匙串上找钥匙。

那一串上挂着十几把,她一把一把翻。

“这柜子几把钥匙。”温良问。

“两把。”

“您一把。”

“我一把。”

“另一把呢。”

“总务。”

“总务哪个人。”

“不是给人的,是挂在板上的。”

“他们那屋进门左手边有块板,一排钩子,每把底下贴个标签。”

“谁要用谁自己摘。”

“摘的时候登记吗。”

邢阿姨想了一下。

“……那个我就不知道了。”

“那不归我管。”

锁开了。

玻璃门往边上推,滑轨发出一声很涩的响。

温良没有伸手进去。

他先看那一层的空气有没有动灰。

看了两秒,才把那个相框端出来。

两只手,端着两边。

端出来放在旁边那张桌上。

照片是彩色的,放大过,边上有一圈发黄。

五十几个人,站成四排,后排站在长凳上。

背景是老校区那栋红砖楼。

温良没有去数人。

他看的是右下角。

那种放大的合影,右下角一般会有一行小字,是印在照片上的。

拍照那天冲印店打上去的。

日期,学校,班级。

这张照片的右下角上,贴着一小片白纸。

长条的。

比一个巴掌小一点。

邱大川倒吸了一口气。

“跟外头那块干净的一样大。”

“一样大。”温良说。

“……那擦玻璃的人,擦的就是这儿。”

“擦的就是这儿。”

白纸上有字。

手写的。

黑色签字笔。

二〇二三年五月江城市第十四中学高三(7)班

“邢阿姨。”温良说。

“嗯。”

“这张也是您拍的吗。”

“不是。”

“我拍的是合唱比赛、运动会那些。”

“班级合影不归我。那是照相馆的人扛着架子来学校拍的,一个年级拍一天。”

“拍完他们冲印,冲完连框一块儿送过来。”

“右下角那行小字,是谁打的。”

“照相馆打的。”

“他们那个机器出片就带。”

“这不就是日期和班级吗。”邱大川说。

“是。”

“那底下印的应该也是这个啊。”

“应该是。”

“那盖它干嘛。”

温良没有答。

他把相框往灯底下挪了一点。

那片白纸贴得很平,四个边都压实了。

用的是不反光的那种胶。

“邢阿姨。”

“嗯。”

“别的班的照片,右下角也贴白纸吗。”

邢阿姨自己弯腰去看柜子里那一排。

她数着往过看。

“(1)班没有。”

“(2)班没有。”

“(3)、(4)、(5)……都没有。”

“都是印在上头的字。”

她站直了。

站直以后她又低下头去看了一遍最右边那张。

“就这一张贴着。”

温良把手机再掏出来,把那片白纸单独拍了一张。

拍完他没有把相框放回去。

“这张我今天不看。”

“怎么不看,都拿出来了。”邱大川说。

“今天我只干一件事。”

“把它现在什么样,记下来。”

“底下压着什么,明天再说。”

他把相框重新端起来,放回柜子里。

放的时候他没有对准那圈灰印。

他把它放在跟刚才拿出来时一模一样的位置上——

往左偏出来的那一道,还留着。

“为什么不摆正。”邱大川问。

“摆正了,那道印就没了。”

“那道印不是我的,我不能动。”

锁扣上了。

邢阿姨把钥匙串挂回腰上。

她临走问了一句。

“那片纸上写的,跟底下印的不是一样吗。”

“照您说的,一样。”

“那就没事啊。”

温良看着柜子里那张照片。

白纸上那行字,笔画很干净。

黑得很匀。

一点没洇,一点没褪。

旁边那些相框上印的字,三年过来都发灰了。

“这行字是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