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我想看看你能走到哪一步(1 / 1)

第163章我想看看你能走到哪一步(第1/2页)

“我找陆铁生。”

“不是找他妈。”

前台那三个人一起抬起头。

三月三十一号,周二,下午四点半。

陆氏在城南,一栋写字楼的十七到十九层。

大厅在一楼,进门是一整块灰色的大理石前台,台面很长,能站四个人。

墙上一排金属字,字底下有灯。

温良是骑车来的。

从学校到这儿七公里,骑了二十六分钟。

他上午有两节课,下午第一节也有,四点十分下的课。

他站在前台前头,校服外套的拉链只拉到一半,头发被风吹得贴在额头上。

胳膊底下夹着那个蓝色文件夹。

“您预约了吗。”前台那个女孩问。

“没有。”

“您是哪位。”

“江城市第十四中学高三(7)班班主任,温良。”

那女孩的手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您是……找岑总的吧。”

“不是。”

“可是——”

“我找陆铁生。”

“他是我班上的学生。”

“学号十五。”

“他两个月没来上课了。”

大厅里这时候有人在往电梯走。

有两个人停了下来。

那女孩拿起了电话。

她按了两个号,还没接通就挂了。

她又按,这一回接通了,她压低声音说了两句。

保安从旁边那张桌子后头站起来了。

两个人,一个年轻的,一个四十来岁。

年轻那个先走过来。

“先生,您没有预约的话——”

“我知道。”温良说。

“我不进去。”

“我就站在这儿。”

“那也不行。”

“这个大厅是公共区域吗。”

那保安愣了一下。

“……是。”

“那我站着。”

“站到他下来为止。”

“他要是不下来呢。”

“那我站到五点半。”

“五点半以后你们下班,我也回去。”

“明天下午四点半我再来。”

年长那个保安这时候把年轻的拉了一下。

他们两个退回去了一步,站着没动。

大厅里的人越来越多。

四点半以后是各层往下走的时候。

有人从电梯出来,看见前台这边站着一个人,走过去两步又回头。

四点四十一分,电梯响了。

出来的是陆铁生。

他穿的不是校服。

黑色的卫衣,帽子搭在背后,脚上一双白的鞋。

头发比在学校的时候长了一点。

他没有立刻走过来。

他站在电梯口,一只手还按在电梯门上。

“十五号。”温良说。

陆铁生的手从电梯门上松开了。

他走过来,走得很慢,走到离前台还有三四步的地方站住。

“您来干什么。”

“先说不是来干什么的。”温良说。

“我不是来劝你回学校的。”

“我不是来跟你妈谈的。”

“我也不是来要那三样东西的。”

“我今天只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温良把文件夹打开了。

他从里头抽出三张纸。

是打印出来的照片,一张一张,黑白的,打印店里五毛钱一张的那种。

他把第一张放在大理石台面上。

照片上是一只手腕。

拍得不清楚,是从侧后方拍的,能看见半个袖口和一块表。

“九月三号,早读。”温良说。

“你坐第一排最靠墙。”

“我从后门进去,走到你旁边。”

“那天你手上这块表是新的。”

陆铁生没有说话。

温良把第二张放下。

放在第一张右边,隔着一指宽。

“十一月二十五号。”

“下午你到办公室来。”

“那天你说了一句话,说那个负数是你。”

“你进门的时候我在写东西,抬头先看见的是你的手。”

“换了。”

前台那个女孩这时候站了起来。

她不是要拦,她是坐不住了。

温良把第三张放下。

三张排成一排,占了大理石台面的一小段。

“一月二十七号。”

“那天上午十一点四十,你妈在教务处办转学。”

“中午你回教室拿东西,拿完就走了,没跟人说话。”

“我在窗户里看见你。”

“又换了。”

大厅里那两个本来要进电梯的人,站在电梯门口没进去。

电梯门开了又合上。

“九月三号。”温良说。

“十一月二十五号。”

“一月二十七号。”

“三块表。”

“七个月,换了三块。”

陆铁生的右手往左手腕上摸了一下。

摸完他立刻把手放下了。

“这不犯法。”他说。

“不犯法。”

“我家有钱。”

“我知道。”

“那您来说这个干什么。”

“因为这三个日子不对。”

“什么叫不对。”

温良伸出手,在三张照片上一张一张点过去。

“第一张,九月三号。”

“前一天是九月二号。”

“九月二号我第一次在(7)班上课,我摔了十一份卷子。”

“那天你知道了这一辈子跟上一辈子不一样了。”

陆铁生没有动。

“第二张,十一月二十五号。”

“前一天是十一月二十四号。”

“那天下午我在走廊上贴了五十三个数。”

“你自己的那个数,你那天第一次看见。”

“第三张,一月二十七号。”

“前一天是一月二十六号。”

温良停了一下。

“那天下午我在班上说了一句话。”

“我说:我看不见十五号了。”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电梯的提示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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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块表。”温良说。

“三个日子。”

“每一块,都买在你觉得自己完了的那天晚上。”

陆铁生这时候抬起头。

他的脸没有什么表情。

眼睛是红的,可是没有水。

“您怎么知道我是那天晚上买的。”

“我不知道。”温良说。

“我猜的。”

“那您就敢站在这儿说。”

“我不敢。”

“所以我说完了,你要是说我猜错了,我今天就走。”

“我走了以后这三张纸我也带走。”

“我不会跟第二个人说。”

陆铁生站在那儿没有动。

大概过了七八秒。

“……不是晚上。”他说。

“是当天。”

“九月二号那次,是下午。”

“下了课我就出去了,翘了两节自习。”

温良点了一下头。

“为什么是表。”

“……什么。”

“为什么每次都是表。”

“你家有钱,你可以买别的。”

“车、鞋、手机,什么都行。”

“为什么每一次都是表。”

陆铁生的嘴动了一下。

他先没说出来。

他把眼睛转到旁边,看着大厅里那盆很大的绿植。

“表会走。”

他说得很轻。

轻到前台那个女孩往前探了一下身子。

“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我把它搁在枕头边上。”

“它有声音。”

“只要它还在走,就说明还没到那天。”

温良没有说话。

他把手从台面上收回来了。

“哪天。”

陆铁生这一次答得很快。

“六月八号。”

“为什么是六月八号。”

“因为我哥就是那天。”

大厅里有人吸了一口气。

是前台那个女孩。

她立刻用手捂住了嘴,可是已经出来了。

温良站着没有动。

“十五号。”

“嗯。”

“我不问他是怎么没的。”

“今天不问,以后也不问。”

“你要是哪天想说,你说,我听着。”

“你不想说,这件事到这儿为止。”

陆铁生看着他。

“您不问?”

“不问。”

“别人都问。”

“我知道。”

他停了一下。

“我只问一句跟今天有关的。”

“您问。”

“你上辈子,是不是也到过六月八号。”

陆铁生的肩膀往下沉了一下。

“到过。”

“上辈子六月八号,你在哪儿。”

“……家里。”

“那你哥呢。”

“一样。”

“所以你回来这一趟。”温良说。

“你要改的不是你的分数。”

“你要改的是六月八号。”

陆铁生没有答。

他低下头,两只手垂在身侧。

“可是我妈从来不许提我哥。”

这句话他说得比刚才任何一句都大声。

大厅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家里的照片全收起来了。”

“他那个屋,门锁着。”

“过年吃饭的时候,我要是提一句,我妈就放下筷子。”

“三年了,我们家没人说过我哥的名字。”

“我一个人记着。”

“我记着我就得找个东西装它。”

他说到这儿,抬起了左手。

他把袖子往上推了一点,露出那块表。

然后他用右手去解表带。

解了两下没解开,他低头看着,又解了一下。

表带松开了。

他把表从手腕上取下来,放在大理石台面上。

放在那三张照片旁边。

他没有说话。

温良也没有说话。

那块表放在台面上,还在走。

大厅里安静的时候,能听见很轻的一点声音。

“铁生。”

这两个字是从后头来的。

岑玉茹站在电梯口。

没有人看见她是什么时候下来的。

她还穿着那件深灰色的长外套,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大厅里所有人都往那边看。

保安退到了墙边。

陆铁生没有回头。

岑玉茹走过来了。

她走到前台,看了一眼台面。

三张黑白照片,一块还在走的表。

她看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她从外套口袋里拿出手机。

她没有走开,就站在原地拨的。

接通以后她说了六个字。

“那个冻结,撤了。”

对面说了什么,她没有听完。

“今天。”她说。

然后她挂了。

温良看着她把手机放回口袋。

从拨号到挂断,前后不到二十秒。

一份盖了三个章的冻结通知,撤销用了不到二十秒。

“岑女士。”温良说。

“嗯。”

“我今天看见的这件事,我要写下来。”

“写什么。”

“写三月三十一日下午四点五十六分,岑玉茹女士在陆氏大厅打了一个电话,通话不足二十秒,通话内容为撤销一份学校的冻结决定。”

“在场人员:前台三人、保安两人、员工若干、学生陆铁生。”

岑玉茹看着他。

“你刚拿到东西,就要记我一笔。”

“对。”

“不厚道。”

“不厚道。”温良说。

“可是您要是哪天想再冻一次,这一笔就有用。”

岑玉茹笑了一下。

那是这两回见面她第一次笑。

“温老师。”

“嗯。”

“我不是帮你。”

“那是什么。”

“我是想看看,你能走到哪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