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锋休艰难睁开眼睛。
他想要说话，口中却只涌出大片鲜血。
肩头那只小鸟从远处飞来，落在他胸口，焦急地叽叽喳喳。
李锋休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手指轻轻动了动。
却终究没能抚摸到它。
刚刚还声势浩大、仿佛真能逆转局势的战场，转眼便重新归于死寂。
这就是合道！
李黎和李黓并肩而立，两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废墟中的李玄。
看着他身后唯二还站着的李陵与玉奴。
“李玄，你输了。”
李黓手中长剑轻鸣，李黎则摊开手，像是在给予李玄最后的宽容和机会。
“还有什么底牌都用出来！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李玄看了看斜插在面前的玄骨重尺。
又看向被阿宽抱在怀中，生死不知的李锋休。
最后看向仍在搀扶自己的李陵与玉奴。
环视一周，所有底牌都用完了。
孽青丝没有回应。
青丘五大妖尊被镇压。
李锋休重伤垂死。
他自己更是连站立都需要别人搀扶。
他真的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李玄缓缓摇头，抬起手最后轻轻抚了抚李陵扶着自己的手背。
“时至今日，我最对不起的便是你们。”
“幸好。”
“幸好平安半路将族人放了下来，自己率先赶来了。”
李锋休原本带着李氏所有紫府及以上修士，乘坐七阶飞舟赶往千妖水域。
可在靠近战场以后，他通过玄骨重尺感受到了李黎的合道气息。
那一刻，李锋休很清楚带着族人继续前进没有任何意义。
所以他提前停下飞舟，将李氏修士尽数留在远处，最终只带着玉奴与阿宽前来。
事实证明，他做对了。
七阶飞舟已经自爆。
若李氏所有精锐也在飞舟中，此刻恐怕早已死绝！
有那些族人在，李氏至少还有一份香火。
山门可以丢、灵脉可以舍、只要人还活着，李氏便没有彻底灭亡。
李玄轻轻挣开两人的搀扶。
身体晃了晃，险些摔倒。可最终他还是挺直胸膛，一步步走向李黎。
摇摇晃晃，如同风中残烛！
“杀了我吧。”
李玄抬起头，看着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虽然对你们的目的我只有一个模糊的猜测。”
“但你们做了这么多，最终想要的总归是我的命。”
“杀了我。”
“留他们一条性命，可好？”
李黎和李黓都面无表情。
李玄看着两人的反应，忽然笑了。
最初只是轻笑。
很快，笑声便越来越大。
“哈哈哈！”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啊！”
他像是发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
“之前在蚀道归墟，你们明明已经施展杀招。”
“我避无可避，挡无可挡。”
“可就在最后关头，你们却突然像是遭到重创一样，法力凝滞，本源溃散。”
“这才让我逃出归墟，多苟活了这么久。”
李玄眼中的疯狂逐渐化作一抹精光，“当时我还不明白。”
“现在想来，你们不是不想杀我。”
“是不能杀我！”
“又或者不是完全不能。”
“而是杀我会让你们遭受某种极其可怕的限制与反噬！”
“你们耗费这么多心思，把我逼到绝境，却迟迟不肯亲自动手。”
“李黎方才明明可以一掌拍死我，却转头去对付平安与青丘妖尊。”
“你们在怕什么？”
“你们究竟想让我做什么？”
李玄忽然停下笑声。
眼中闪过一抹决绝。
“真有意思。”
“既然你们不能杀我……”
他抬手一招。
不远处，一柄在大战中碎裂的灵剑轻轻震动。
咔嚓！
灵剑从废墟中飞出。
剑身早已断成数十截，每一块碎片上都布满细密裂纹。
李玄以最后一丝神魂之力牵引碎片。
嗡！
数十块灵剑碎片升入高空，迅速分化。
一化十。
十化百。
百化万千！
转眼之间，漫天剑影铺满李玄头顶。
每一道剑影的剑尖，都齐刷刷对准李玄自己！
李陵脸色骤变，“二叔！”
玉奴也本能地冲上前。
“老祖，不要！”
李玄抬手止住二人。
他直视着李黎与李黓。
“二位。”
“你们因为某种原因不能杀我。”
“那我自我了断如何？”
“我只求一件事。”
李玄声音低沉。“放他们一马。”
“若你们答应，我便如你们所愿，主动赴死。”
李黎冷冷道：“你没有谈条件的资格。”
“是吗？”
李玄咧嘴一笑，“要不，赌一把？”
话音落下，他神念骤然一动！
万千剑影同时发出嗡鸣。
化作一道由剑光汇聚而成的长河，从四面八方刺向李玄！
李陵目眦欲裂，却被玉奴死死抱住。
“二叔！！！二叔！”
剑影已经来到李玄面前。
最近的一道，距离李玄眉心不足一寸！
李玄甚至感受到了锋芒刺入皮肤的冰冷。
他缓缓闭上眼睛，心底竟然升起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一千年了。
他好累。
他这条路已经走到尽头，那合该由他自己决定如何死去。
至少，不该是被人踩在脚下，如蝼蚁般碾死！
至少，要给李氏还留下了一缕香火！
‘结束了。’
想象中的刺痛和失重并没有到来！
那足以斩裂虚空的剑影，此刻就像遇见烈阳的冰雪，迅速融化。
李玄似乎想到了什么，猛地睁开眼睛。
李黎与李黓同时转身。
原本已经开始退去的归墟黑气，突然停止消散！
一缕黑气自李玄脚下涌出。
紧接着是第二缕、第三缕！
不过一息，浓郁到极点的黑气便如泉水般从他身后喷涌而出！
黑气之中，又有万千条比发丝还要纤细的丝线不断游动。
那些丝线仿佛拥有生命。
这些丝线则探向四面八方，像是在感知这片天地，又像是某个庞大生灵正在舒展自己的触须！
嗡！
李玄掌心原本已经消失的蒙昧之光，重新浮现。
光芒比先前明亮了无数倍！
它挣脱掌心，缓缓升入高空。
所有归墟黑气同时向其汇聚。
虚空被无声腐蚀。
一个漆黑虚影在李玄身后缓缓成形。
百丈！
万丈！
千万丈！
黑气层层叠叠，彼此环绕。
远远望去，仿佛一轮不该存在于亘古的黑色大日，正从破碎万魔岛上缓缓升起！
李玄颤颤巍巍地转过身。
看向那轮自黑气中升起的漆黑大日。
他嘴唇轻颤，脸上不知是哭，还是笑。
“孽青丝……”
黑色大日缓缓升高，最后直接遮蔽了整片天幕！
万千丝线从其中垂落，犹如一张遮蔽天海的漆黑帷幕。
“李玄，吾帮你的最后一次。”
“从此以后……恩怨两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