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人到齐了，我们开始吧。”
钟卫平的声音从主位传过来，不紧不慢的，语气里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劲头。
方锐站起来，清了清嗓子，手里的遥控笔朝着投影屏幕一点，PPT翻到第二页，上面赫然写着“新供应商引入评估”。
“这次要介绍的合作方，是江南新材料科技有限公司，主营高端医疗器械核心零部件。”
叶时初目光往方锐身侧瞟了一眼，他右手边坐着一个年轻男人，三十出头的样子，头发打理得很服帖，穿了件深蓝色的商务休闲西装，领口别了枚小小的胸针。
长相挺斯文的，笑起来嘴角有个浅浅的弧度，看着不像个做实业的，倒像是从哪个名校MBA班里刚出来的。
这就是那个姓江的？
叶时初没动声色，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个日期，余光一直没离开那个人。
方锐介绍得很流畅，PPT做得也漂亮，产能数据，质量认证体系，价格优势，一页一页翻过去，像是提前彩排了好几遍。
钟卫平全程没插话，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笔，表情看不出什么倾向。
轮到那个年轻男人发言的时候，他站起来微微点了下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各位好，我是江南新材料的负责人，江文瀚。”
叶时初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江文瀚，果然是这个名字。
她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昨晚陆战野跟她说的那些话，江成志的儿子，前年从国外回来，挂着集团副总的头衔，实际上大小事都他拍板。
这人现在笑眯眯地站在恒信的会议室里推销自己的壳公司，脸上一点心虚的影子都没有。
江文瀚讲了大概十分钟，叶时初一边记一边在心里拆他的话术，核心零部件的技术参数说得模模糊糊，供货周期却承诺得格外大方，这种反差她太熟了，当年赵培成篡改钢材数据的时候，也是这套路。
“叶小姐，你是风控部新来的同事吧？”
声音突然冲着她来的，叶时初抬头，发现是江文瀚在看她，笑容很温和，眼睛里却带着一点探究。
整个会议室的目光都转过来了。
叶时初放下笔，没站起来，表情很平静。
“是的，今天来旁听学习。”
江文瀚点了点头，嘴角的弧度大了一点。
“风控部的同事都这么认真，一直在做笔记，恒信的管理水平确实名不虚传。”
这话表面上是夸她，可叶时初听出来了，他是在提醒在场所有人，有个风控部的新人在这里记东西。
方锐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低头翻了翻文件。
钟卫平这时候终于开口了，语气随意得很。
“小叶是陆律师的太太，专业能力很强，上周帮恒信查出了一个大漏洞，不简单。”
这句话一出来，会议室里的气氛就变了。
叶时初感觉到好几道目光同时落在自己身上，有惊讶的，有审视的，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
江文瀚的表情也变了那么一瞬，笑容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快被收起来的警惕。
他知道陆战野是谁。
叶时初在心里给这个反应记了一笔。
会开了将近一个小时，方锐在最后提出希望下周启动供应商准入流程，钟卫平没当场表态，只说让各部门先走内部评估。
散会的时候，叶时初收好笔记本站起来，刚转身就差点撞上一个人。
是江文瀚，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了她这一侧，离她不到一步远。
“叶小姐，能加个微信吗，以后合作上的事方便沟通。”
他笑着递过来手机，屏幕上已经打开了二维码。
叶时初看了他一眼，没伸手。
“江先生，供应商准入的对接窗口是采购部，不是风控部，您加错人了。”
这话说得不软不硬，江文瀚的手在空中悬了一秒，收回去的时候笑容还挂着，但眼底那点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真是抱歉，我搞混了。”
他转身走了，经过方锐身边的时候两个人交换了一个极快的眼神。
叶时初抱着笔记本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的冷气扑面而来，她这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衬衫已经微微出汗了。
兜里的手机一直在震，她掏出来一看，陆战野发了三条消息。
第一条是十分钟前的，“会开完了吗。”
第二条是五分钟前的，“我在大堂等你。”
第三条是刚刚的，附了一张截图，上面是苏晚晴三年前给方锐离岸公司做的那份架构协议的完整扉页，盖着律所的公章。
叶时初盯着那个公章看了两秒，手心微微发烫。
她正准备回消息，电梯门开了，里面站着一个人。
苏晚晴，换了身浅灰色的西装，手里拎着那个深棕色的公文包，看到叶时初的一瞬间，脸上的表情很微妙。
不像是偶遇的惊讶，倒像是早就知道她在这里。
“嫂子，审计会刚结束？”
叶时初走进电梯，站到她对面，两个人中间隔着半步的距离。
“嗯，刚散。”
电梯门缓缓合上，数字从二十一跳到二十，再往下。
苏晚晴忽然开口了，语气很随意。
“刚才会上那个江文瀚，我之前在一个行业论坛上见过他。”
叶时初侧头看了她一眼。
苏晚晴的表情很自然，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好像真的只是在闲聊。
“嫂子，你小心他，这个人比他看上去要复杂得多。”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大堂的光涌进来。
叶时初迈出去的一瞬间回了一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谢谢提醒，不过我小心的人，好像不止他一个。”
苏晚晴的脚步在身后停了那么半秒。
叶时初没回头，径直朝大堂走去，隔着老远就看到陆战野靠在前台旁边的沙发扶手上，手里拿着手机在翻，长腿交叠着，整个人从头到脚透着一股子慵懒的贵气。
她走过去的时候，他抬起头，目光扫了一眼她身后。
“苏晚晴也在？”
叶时初顺着他的视线回头看了一眼，苏晚晴正从旋转门往外走，风衣的下摆被风吹起来一角。
“嗯，在电梯里碰到的，她跟我说让我小心江文瀚。”
陆战野收了手机站起来，一只手很自然地搭上她的后腰，带着她往外走。
“她让你小心别人，你有没有想过，她才是最该小心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