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时初脚步慢了半拍，侧头看了他一眼。
陆战野的目光还落在苏晚晴离开的方向，眉头没皱，表情也没什么特别，但下颌线绷着，她看得出来。
“走吧，先上车再说。”
他手掌贴着她后腰往前推了一下，力道不大，带着点催促。
叶时初没吭声，跟着他出了恒信大楼正门，阳光一下子砸下来，刺得她眯了眯眼。
迈巴赫停在路边阴凉处，引擎没熄。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的时候，整个人才算松了口气，后背靠上座椅那一刻，才觉出自己这半天到底绷得有多紧。
“饿不饿？”
陆战野发动车子，语气松松散散的。
叶时初摇了摇头，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刚才审计会上的事，哪有心思想吃饭。
“江文瀚今天在会上冲我说话的时候，方锐的表情变了一下，你信不信。”
“信，方锐没想到他会主动跟你搭话，这不在计划里。”
叶时初歪着头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方锐原本的剧本应该是让江文瀚安安静静走个过场，等审计会结束再私下谈合作的事。
结果江文瀚自己蹦出来跟她打招呼，相当于把自己暴露在了风控部的眼皮底下。
“这人脑子不太好使啊。”
陆战野嘴角弯了一下，没接她这句。
叶时初把兜里那张照片摸出来，硬卡纸的边角被体温捂得温温热热的，照片里叶建国的表情还是那样，严肃又倔。
她把照片放回兜里，手心有点潮。
“钟卫平让我少管闲事，原话不是这么说的，但意思就是这个，他说风控也得讲方法。”
陆战野右手搭在方向盘上，眼睛盯着前方车流，声音不咸不淡的。
“他这是给你画框框，先让你知道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然后等你老老实实待在框框里不动弹了，他就放心了。”
叶时初撇了撇嘴。
“他放心了？那我今天一下午白坐了。”
“没白坐，你记了多少页？”
“六页，江南新材料的技术参数全是糊弄人的，供货周期写得天花乱坠，核心检测标准一个没提。”
陆战野瞟了她一眼，眼底有笑。
叶时初瞪他。
“你笑什么！”
“没笑，就是觉得恒信这帮人大概没见过这种第一天上班就敢记六页笔记的新人。”
叶时初翻了个白眼，把笔记本从包里掏出来翻了翻，铅笔画的批注密密麻麻，她自己看了都觉得有点夸张。
车子拐上滨江大道，正值下班高峰，车流稠得跟粥似的，走走停停。
叶时初靠在座椅上盯着窗外的江面发呆，脑子里还在转苏晚晴的事。
那个女人在电梯里跟她说，让她小心江文瀚，这话表面上是好意，可苏晚晴自己就跟方锐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她有什么资格提醒别人？
除非她在试探叶时初知不知道江文瀚的真实身份。
“你在想苏晚晴。”
陆战野没看她，语气像是在陈述事实。
叶时初没否认，把窗户摇下来一条缝，江风裹着水气灌进来，有点腥但挺凉快。
“她说让我小心江文瀚的时候，语气特别自然，就跟聊天一样，一般人不会用这种语气说这种话。”
“她在测试你的反应，看你听到江文瀚这个名字会不会变脸。”
叶时初想了想，自己当时确实没变脸，回了一句“我小心的人不止他一个”就出去了。
回头看这句话好像说得有点冲了，但她不后悔。
“陆战野，我问你个事。”
“你说。”
“苏晚晴如果知道江文瀚是江成志的儿子，那她今天来恒信就不只是签什么法律意见书那么简单了。”
车子停在红灯前，陆战野终于转过头来看她。
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那种讨论工作的认真，是看着她的那种认真。
“你今天第一天上班就把这些都看出来了，知不知道恒信二十三楼那帮人以后得有多怕你？”
叶时初被他突然转的话题弄得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他是在夸她，脸不争气地红了一下。
“你别扯开话题！”
“没扯，我在认真夸你。”
“我不要你夸我，我要你跟我说实话，苏晚晴到底是什么情况！”
陆战野看了她两秒，绿灯亮了，他收回视线踩了油门，车子缓缓汇进车流。
“今天上午我查了律所系统，苏晚晴除了那份离岸架构合同，还有三个跟方锐关联公司有关的项目，我没打草惊蛇，但系统访问日志我全部导出来了。”
叶时初心里一沉，三个项目加上那份离岸合同，这就是四条线了，每一条都指向方锐，每一条都绕过了陆战野。
“你现在什么感觉？”
她这问题问得突然，陆战野手握着方向盘没动，过了好几秒才回她。
“感觉我以前确实太信她了。”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叶时初听得心口发酸。
七年的合作伙伴，从同学做到合伙人，到头来在背后给他使绊子，换谁心里都不好受。
她伸手过去，手指搭在他搁在挡把上的手背上，没说话，就那么搭着。
他的手很热，比她的温度高了好几度。
陆战野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没抽开，反而把手翻过来握住了她的手指，掌心贴着掌心，暖烘烘的。
“叶时初，你今天表现得很好。”
“你又来！”
“我说的是真的，陈总私下跟我发了条消息，就四个字，眼光不错。”
叶时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忽然觉得嗓子眼堵堵的，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在一起的手，鼻子有点发酸。
她爸不在了，她妈在家等她，而她身边这个男人，早上六点半接她出门，大堂里等了她一下午，连中午那杯咖啡都替她想到了。
手机在包里嗡嗡地震，她腾出一只手摸出来看了一眼。
是“A”发来的。
“苏晚晴刚给方锐打了电话，通话时长四分二十秒。”
叶时初看着这行字，后背窜上来一股子凉意，她把屏幕递到陆战野面前。
他扫了一眼，手上的力道紧了紧，没说话，油门微微踩深了一点，车速提了上来。
窗外的霓虹开始亮了，一道一道的往后掠，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叶时初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扭头看着他的侧脸，心里想的只有一件事。
明天，苏晚晴还会出什么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