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时初闭了下眼,中间差了将近两个小时,足够她把文件拷出来带走了。
陆战野站在窗前没动,背影被江面的灯光勾出一条线,肩膀的轮廓绷得很紧。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七年的合伙人,吃过多少顿饭,打过多少场官司,他信了她七年,结果这人转头就把律所的核心资料往外倒。
换谁心里都堵得慌。
“你难受就说出来,别闷着。”
陆战野回过头,嘴角扯了一下,算不上笑。
“没难受,就是觉得自己挺蠢的。”
叶时初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他旁边,没说安慰的话,伸手把他的手腕握住了。
他的脉搏跳得比平时快,掌心温度也比刚才高了几度,这人嘴上说没事,身体比他老实。
“那份底稿她要是已经给了方锐,明天审计会上方锐就会提前做好准备,到时候江南新材料的准入评审走起来会顺得不正常。”
叶时初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会上的场景。
方锐那套PPT做得漂漂亮亮,技术参数含含糊糊,供货周期吹得天花乱坠,这是在赶时间,想在风控部还没深入查之前把事情定下来。
有了底稿,他就知道风控部历年来审供应商最看重哪几项指标,提前把数据补齐,评审就是走个过场。
“我明天得跟部门的人要一份最新版的底稿对比一下,看看系统里的版本有没有被人动过手脚。”
陆战野转过身正对着她,灯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右边脸照得亮堂堂的。
“你怀疑底稿被篡改过?”
“不确定,但苏晚晴下载的是去年的旧版本,如果方锐拿到之后发现某些指标对江南新材料不利,他完全可以通过钟卫平在系统里改掉风险评级的权重参数。”
叶时初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后背发凉。
改权重参数这种操作,在系统里留下的痕迹很浅,除非有人专门去查后台日志,否则根本发现不了。
而风控部那个之前被调走的徐磊,干的就是维护这些参数的活儿。
他被调走,是不是也跟这事有关?
“陆战野,徐磊,就是我们部门上个月调去行政部的那个人,你能帮我查查他调动的审批记录吗?”
陆战野拿起手机翻了两下,抬眼看她。
“恒信内部的调动审批我查不到,但如果经过了人事系统,陈总那边一定有备份。”
叶时初想了想,这事不能直接去找陈总要,太扎眼了,得找个不引人注意的方式。
“我明天找小张打听一下,她是人事部的,嘴碎但不坏,问点入职流程之类的话题顺带套几句应该不难。”
陆战野看着她这副盘算的样子,嘴角总算有了点正经的弧度。
“叶时初,你这套路比我当律师的时候还溜。”
“废话,我跟宋启明那帮人打了大半年交道,要是连这点本事都没有,我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笑着笑着鼻子又有点酸。
她爸当年就是太实在了,发现问题直接往上报,结果材料被压,人被调走,最后连命都没了。
她不能走她爸的老路。
手机在茶几上又亮了一下,叶时初走过去一看,是沈秀兰发来的。
“时初,排骨汤还剩半锅,明早热一热你带着,别老在外面吃。”
叶时初对着屏幕发了好几秒的呆,打了句“好的妈”发过去,嗓子眼堵堵的咽了口口水。
陆战野从背后凑过来瞄了一眼她的手机,什么也没说,把那杯已经凉透的温水倒掉,重新去厨房给她接了一杯热的端回来。
水递到她手边的时候,两个人的手指碰了一下,他的温度还是比她高好几度。
“先喝水,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你今天已经够拼了。”
叶时初接过杯子抿了一口,热水顺着嗓子滑下去,胃里暖了一小片。
她把杯子搁在茶几上,兜里那张照片又被她无意识地摸了一下,硬卡纸的边角都快被她盘出包浆了。
“陆战野,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你说。”
“你明天去南山球会盯苏晚晴和宋筱筱,如果她们聊的内容涉及到你舅舅……你怎么办?”
客厅里安静了好几秒。
空调的风嗡嗡地转着,窗外远处有一艘货船的汽笛声隔着江面传过来,闷闷的一长声。
陆战野坐到她旁边,身子往后靠了靠,两条腿伸直搁在茶几底下,整个人看着松松垮垮的。
但叶时初注意到他右手的食指一直在膝盖上轻轻敲。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亲舅舅也好,亲二叔也好,伸手伸过界了就得收回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她,眼睛盯着天花板。
叶时初把脑袋往他肩膀上靠了靠,没再接话。
她太了解这种感觉了,当年查她爸的案子查到宋启明的时候,那些人也都是有头有脸的,她不也照样一步步把他们扒了个干净?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她瞥了一眼,是“A”发来的最新消息。
“南山球会下午茶区有监控盲区,苏晚晴订的包厢在B栋二层最里面那间。”
叶时初把手机递给陆战野,他看了两秒,把信息记下来之后退出了对话框。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江面上最后几点航标灯也暗了下去。
叶时初窝在沙发角落里,手里还捏着那杯温水,脑子里转的全是明天的事。
她得去查底稿有没有被改过,得找小张打听徐磊的调动情况,还得应付方锐那帮人在审计会后续可能搞的小动作。
而陆战野得去南山球会,亲眼看着自己的合伙人跟自己的表妹在包厢里密谋。
她把杯子放下,歪过头看他。
他已经闭上眼了,呼吸还没完全慢下来,眉心那道纹还浅浅地挂着,没彻底松开。
叶时初伸手在他额头上戳了一下,轻轻的。
他没睁眼,嘴角却动了那么一丝。
“叶时初,你再戳我就不客气了。”
叶时初的手指还悬在半空,没来得及收回去,陆战野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力道不重,但整个人已经翻过身来了,眼睛半睁着看她,里头还带着没睡醒的那种迷糊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