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原浩作醒来的时候，没有立刻睁眼。他先感觉到的是空调的低频运行声，然后是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边缘渗进来的那一道暖色亮线，落在卧室地板与床脚之间，正好卡在他视野的边缘。他躺了一会儿，确认了一下自己现在的姿态——侧卧，一条手臂蜷在枕头边缘，被子只盖住了下半身，上半身裸露的皮肤上能感觉到夜间空气的凉意。他的手掌摸索了一下床头柜，发现昨晚放的水杯空了，杯底积着一道干涸的水痕，没有沾湿的痕迹。

时间是凌晨两点四十分。他看了一眼手机，又放回去，然后坐起来，双脚踩在地板上，感觉到木质的凉意正从脚心向上传递。他坐着没有立刻起身，先用手掌撑了一下床沿，感觉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状态——肩膀有些僵，肩胛骨之间的位置带着持续轻微的酸胀，像是白天坐得太久，或者睡姿没有调整到足够放松的位置。他站起来的时候膝关节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响动，在安静的卧室内形成一道可以被识别的声音。

他套上一件旧外套，是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边缘已经有些磨损了，拉链头轻微晃动，在落锁合拢时发出一声短促的金属碰撞。他在玄关换好鞋，拿了钥匙，没有开灯，借着窗帘缝隙渗入的路灯光找到了门把手。他推开门的时候，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在他身后熄灭了。

深夜的街道很安静。路灯在地面上铺开一圈一圈暖色的光域，间隔均匀，每个光域之间都有一段短暂的全黑区，在树影和地面之间完成交替。那排行道树的枝叶在路灯的光线下投出交错的影子，在微风经过时短暂地晃动，然后恢复原状。他沿着人行道走着，步伐不快不慢，鞋底和柏油路面接触的声音在深夜的安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在每两盏路灯之间的暗区形成一道短暂的回响。他经过一栋公寓楼时，看到二楼有一扇窗户还亮着灯，窗帘拉了一半，透过那道缝隙能看到一道正在移动的人影，像是也有人还没睡。他看了那道画面大约两秒，然后继续往前走，没有停下来。

便利店的自动门在他面前打开，冷气和灯光同时涌出来，在他身上形成一道短暂的温差。他走进店内，先到加热柜前拿了一个饭团，又拿了一袋卤蛋，然后走到冷柜前，拉开玻璃门，在冷柜的冷气中取了两罐啤酒。他把东西放在收银台上，店员是一个年轻男生，正在低头看手机，听到商品被放上台面的声音才抬起头来，扫了一眼商品码，报了一个数字，又低下头去。南原付了钱，把东西装进塑料袋里，推开门走了出去，那道持续的确认以他自己的方式在他的内部保持着它的存在，像是正在以自己的方式完成一道他已经确认过位置的确认。

公寓楼下那扇门在他推开时发出一声短促的金属摩擦声，他沿着楼梯向上走，声控灯在他经过时逐层亮起又逐层熄灭。他推门走进自家客厅的时候，没有开灯，借着窗外路灯的微光，看清了茶几的轮廓和沙发的位置。他走过去，把袋子放在茶几上，在沙发上坐下来，靠向靠背。

他先拆开饭团的包装，咬了一口，米饭的温润和馅料的味道同时在他口中化开。他嚼得很慢，视线落在窗外那排路灯和树影的轮廓上，那道画面在夜色中保持着它的存在，以它自己的方式在那里保持它的位置。他吃完了一个饭团，把包装纸叠好放在茶几边缘，然后拧开那瓶茶喝了一口，又放下，拿起啤酒罐，拉开拉环，发出一道短促的气压释放声。他喝了一口，咽下去，感觉到那股带着轻微苦味的液体正沿着他的喉咙向下流淌，在胃里形成一片小而持续的低热。

他在沙发上坐了一段时间，窗外的夜色以它自己的速度向前推进它的边界，在他和窗外那排路灯之间的空隙中保持着它的存在。电视没有开，手机屏幕暗着，客厅里没有其他人的呼吸声，没有脚步声，没有任何人的存在——只有空调的低频运行声在头顶持续地存在着，像是在以它自己的方式完成一道他已经确认过位置的确认。他点了一根烟，火柴的火光短暂地亮了一下，照亮了他下颌和眼窝的轮廓，又很快暗下去，只剩烟头的红点在夜色中保持着它的存在。那道光以他自己的方式在那里保持着他的位置，以他能够感知的方式在他的内部保持着它的存在。他吸完那根烟，把烟头按灭在茶几边缘的烟灰缸里，然后躺下来靠在沙发靠背上，视线落在那排路灯和树影的交界处，停留了相当长的时间，然后闭上了眼睛。窗外的夜色正在以它自己的速度向前推进它的边界，在他和窗外那排路灯之间的空隙中保持着它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