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他们管这个叫保护费(1 / 1)

第257章他们管这个叫保护费(第1/2页)

第二百七十三天,上午八点四十分。

调度室。

长桌两边坐满了。

这一边是园区的人。那一边是进来的十几个。

八点四十一分。

那个鬓角剃得高的坐在长桌那一头。

他把那张纸放在桌上,没有摊开。

“我说三句。”他说。

“第一句,今天不抓人。”

“第二句,今天不砸东西。”

“第三句,你们这三年欠的,今天开始补。”

调度室里没有人接话。

“欠的什么。”陈九斤说。

“保护费。”

“三年。”

“一年一个数。”

“三年一块儿收。”

陈九斤把本子摊在自己面前。

他把笔拧开了。

“我记一下。”

“您慢慢说。”

那个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记什么。”

“记这一笔。”

“您说三年的保护费,我这儿要往账上写一笔。”

“写这一笔,我得先问三样。”

“第一样,日子。”

“哪一年哪一月起头算。”

“三年是从哪一天到哪一天。”

“第二样,数目。”

“一年多少。”

“三年是三个一样的数,还是三个不一样的数。”

“不一样是怎么个不一样法。”

“第三样,经手人。”

“这三年里,是谁跟这个园区定的这个数。”

“定的时候,是哪一年哪一月,谁跟谁说的。”

那个人的手放在那张纸上。

他没有把纸摊开。

八点四十八分。

“你问这些干什么。”

“我不敢下笔。”陈九斤说。

“我这儿有一样规矩。”

“一笔钱进来出去,得有日子,有数目,有经手人。”

“三样缺一样,我这支笔落不下去。”

“落不下去,不是我不认。”

“是我认了也写不进去。”

“写不进去的东西,明年这时候,谁也说不清是给过还是没给过。”

“说不清,对我不好。”

“说不清,对您也不好。”

“怎么对我不好。”

“您今天收了。”

“明年换一个人来收,他手上没有这一笔。”

“他还得再收一回。”

“到那时候我说我给过了,我拿什么给他看。”

“我拿不出来,我就是赖账。”

“我拿得出来,您今天收的这一笔,才算落到地上。”

调度室里静着。

乜连成坐在陈九斤斜对面。

他往椅背上靠了靠,笑了一声。

那一声不大。

那个鬓角剃得高的往他那边看了一眼。

乜连成没有再出声。

“这三样,我这儿没有。”那个人说。

“那这一笔今天就先不记。”

“不记不是不给。”

“是今天记不了。”

“先不记也行。”那个人说。

“我今天来,头一件不是收钱。”

“是查账。”

“把你们这三年的账,一本一本拿出来。”

“好。”

八点五十四分。

那个人愣了一下。

“好?”

“好。”陈九斤说,“您等一会儿。”

他转过头。

“高凯。”

“在。”

“把柜子里那几本抱下来。”

“哪几本。”

“全部。”

长桌中间摞起来一摞本子。

陈九斤站起来,一本一本往那头推。

“第一本,计工。”

“这园区里三千多个人,每人每天做了什么,做了多少,记在这一本上。”

“一天一页,一页一栏一个人。”

“从第二百四十四天起头,到昨天,二十九天。”

“第二本,公账。”

“这一本上一共有一笔进,四十几笔出。”

“进的那一笔,日子、数目、经手人都在。”

“出的四十几笔,一笔一个条子,条子在第三本后头夹着。”

“第三本,仓上的东西。”

“米、油、盐、药、被子、鞋。”

“进多少,出多少,谁领的,几号领的。”

“第四本,抚恤。”

“这一本上有名字。”

“名字底下是给了谁,给了多少,谁送去的。”

“第五本,欠。”

那个鬓角剃得高的抬起头。

“欠什么。”

“这个园区欠这三千多个人的。”

“一个人欠多少,记在他自己那一栏。”

“这一本您没有要。”

“我一块儿给您。”

“为什么。”

“因为您要查这三年,光看进来的看不明白。”

“得看这个园区欠了多少还没还。”

九点二十五分。

那个人把第五本拉过去,翻了两页,又合上了。

“就这五本。”

“还有一本。”

“第六本,是第二百四十四天以前的。”

调度室这一边有两个人动了一下。

“二十九天以前,这儿不是这么记账的。”陈九斤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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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一天记一个数。”

“那个数打哪儿来,本子上不写。”

“谁经的手,本子上也不写。”

“那一本上头有很多我看着难受的东西。”

“它也是账。”

“它也在。”

他把第六本推过去。

“您查这三年。”

“我给您二十九天新的,二十几个月旧的。”

“中间断没断,您自己看得出来。”

那个鬓角剃得高的把手按在那一摞上头。

“你不怕我查。”

“我怕。”陈九斤说。

“我怕您查出我算错的地方。”

“二十九天,我这支笔落下去上万回。”

“落错一回是有的。”

“错了我认,我改,我在那一行边上注一笔谁改的、哪一天改的。”

“我不怕的是另一样。”

“查这几本的,不是您一个人。”

“什么意思。”

“这园区三千多个人。”

“每一个人手上,有他自己那一栏的一张纸。”

“那张纸上写的,跟本子上写的,是同一样。”

“您随便挑。”

“挑一层楼,挑一间屋,挑一个人。”

“把本子上他那一栏抄下来,拿去问他。”

“对不上,是我的。”

九点三十三分。

那个鬓角剃得高的没有说话。

他把第一本拉过来了。

他翻开第一页。

从这一分钟起,调度室里只有翻纸的声音。

上午九点三十四分到中午十二点十分。

他们四个人翻。

坐在最里头那个把第三本合上了。

他往身边那个人那边偏了一下头。

那个人也把手上那一本合上了。

两个人对看了一眼。

“怎么。”那个鬓角剃得高的说。

“太齐了。”

坐在最里头那个把第三本又翻开。

“出库那一栏,每一笔后头都有一个条子号。”

“条子在后头夹着。”

“我抽了七个,七个都在。”

“抽哪七个。”

“我从中间抽的。”

“第十九、第四十四、第六十一……”

“再抽七个。”那个鬓角剃得高的说。

“从后头抽。”

“七个都在。”

坐在窗户底下那个抬起头。

他四十来岁,手上有一支笔。

“我问一句。”他说。

“您问。”

“你们园区,不是这么记账的。”

“二十九天以前不是。”陈九斤说。

“那一本在您那一头,第六本。”

“哪一天改的。”

“第二百四十四天。”

“为什么改。”

陈九斤没有立刻答。

十二点二十九分。

“因为那一天,我在这个园区里问过一句话。”

“我问这屋里,有谁赎出去过。”

“没有人答我。”

“那一天我明白一样:这儿的数是给人看的,不是给人算的。”

“给人看的数,看着好看。”

“给人算的数,算得清。”

“打那天起,改成算得清的。”

那个坐在窗户底下的人低下头,在自己那个本子上写了一行。

他写完抬起头,看了陈九斤一眼,没有再问。

下午。

第二百七十三天,下午两点到晚上七点。

他们抄。

第二百七十四天,一整天。

他们挑人。

七栋楼,他们挑了三十四个。

一层一层上去,一间一间敲门。

拿着抄下来的那一栏,问那个人:你这个月做了多少工,园区欠你多少。

三十四个人,答出来的数,跟纸上的数,一样。

第二百七十五天,上午。

他们回到调度室,把第六本又翻了一遍。

第二百七十五天,下午四点四十。

那个鬓角剃得高的把最后一本合上了。

他把两只手放在那一摞本子上头。

“三天。”他说。

“三本对三本,条子抽了三十一个,一个不缺。”

“挑了三十四个人,三十四个都对得上。”

“旧账新账中间那一刀,切在第二百四十四天,前后接得上。”

他站起来了。

“你们这儿的账,”他说,“太清楚了。”

他把那张一直没有摊开的纸,从桌上拿起来,装进兜里。

他走了。

十几个人跟着走了。

四点四十七分。

调度室里剩下园区这一边的人。

那一摞本子还在长桌中间,没有人动。

高凯先开口。

“他夸你。”

“他不是夸我。”

段豹站在门口那儿。

“九哥。”

“嗯。”

“他们查不出来。”

“嗯。”

陈九斤伸手,把那摞本子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

“查不出来,他们就得换一样。”

“换什么。”

“账上找不着的东西,他们会往账外头找。”

“下一回进来的,不会是拿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