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三千人排队领一桶水(1 / 1)

第266章三千人排队领一桶水(第1/2页)

第二百七十七天,夜里,量水量到一半的时候。

二号楼有一个人从孟坎回来。

他带回来一句话。

那句话是昨天下午佘天成在管委会院子里说的,说给他自己的人听的,旁边有五六个人听见了。

“三天。”

“三天他们自己就打起来了。”

第二百七十八天,早上五点四十分。

园区院子。

天还没有亮。

院子里点着十九盏灯。

灯是从各屋拆下来的,拉了线,挂在绳子上。

五点四十一分。

队已经排好了。

从一号楼门口那三级台阶起头,往东,绕过食堂,绕过消防池,再回来。

绕了三圈。

台阶上头贴着一张纸。

那张纸是夜里三点写完的,四点贴上去的。

上头一共九条。

段豹站在台阶上念。

他念一条,停一下。

“第一条:一人一升半。一次领完,不分两回。”

“第二条:自己带家伙。碗、缸子、塑料桶,什么都行。”

“第三条:量水用这一只铁皮桶。桶里头有一道刻线,刻线到那儿就是一升半。谁领都用这一只。”

“第四条:今天从后面开始。”

队伍里有动静。

那动静从后头往前头传,像有人在水面上拖了一下。

“第五条:病着的、发烧的、怀了身子的,不排这个队。找柳三娘登记,另领。”

“第六条:昨天夜里先接了水的,今天报出来。报出来的,按报的数少领。不报的,今天领完了往后再说。”

“第七条:谁替谁排,谁替谁领,两个人的名字都得说出来,写在纸上。一个人不能替三个人。”

“第八条:领完的,在纸上画一道,写自己的名字。不会写的,摁一个手印。”

“第九条:这九条今天贴出来。明天要是改,改哪一条,为什么改,头一天夜里写出来贴上。”

段豹念完了。

陈九斤从台阶上走下来。

他没有站在台阶上说话。

他走到台阶底下那块空地上。

“第四条我说两句。”

“今天早上五点四十,我从头走到尾数了一遍这条队。”

“前头站的这些,是昨天夜里最早下来的。”

“腿脚快的,睡得浅的,年轻的。”

“后头站的这些,是最后下来的。”

“年纪大的。病着的。来了不到一个月还摸不清楼的。带着孩子的。”

“今天要是从前头发。”

“后头那些人得站到中午。”

“站到中午,倒下去一个。”

“倒下去一个,这条队今天就散了。”

“队散了,就得抢。”

“抢一回,明天谁也别想排队。”

五点五十一分。

“所以今天从后面开始。”

他停了一下。

“明天从前面开始。”

院子里静着。

“这一样不是照顾谁。”

“这一样是轮的。”

“轮的意思是:今天你在后头,明天你在前头。”

“今天你多站三个钟头,明天你少站三个钟头。”

“一共几天,我不知道。”

“可只要还在轮,就没有谁是天天在后头的。”

“还有一样。”

“我自己也在这条队上。”

“我不是最后一个,也不是第一个。”

“我在名单上第一千八百七十四号。”

“轮到我,我去领。”

“轮不到我,我不领。”

队伍里有人回头。

“开始吧。”

陈九斤往队尾走。

他从台阶底下往东走,绕过食堂,绕过消防池,走了大概四百步。

队尾在消防池西边那个角上。

排在最末一个的是一个女人,怀里抱着孩子。

孩子睡着。

消防池边上架着那只铁皮桶。

陈九斤蹲下去。

他把桶按进池子里。

他提起来。

他看刻线。

水面在刻线上头一点。

他把桶往边上倾了一下,倒掉一点。

他再看。

水面正在刻线上。

六点零二分。

他把桶端起来。

他没有把这一桶交给队尾这个女人。

他端着这只桶,从队尾往回走。

他走过那四百步。

队伍两边的人往两边让。

他走到台阶底下。

排在第一位的是一个老工人。

那个人六十来岁,一号楼二层的,在这个园区四年。

他手上拿着一个搪瓷缸,缸沿磕掉了一块。

陈九斤把桶递过去。

那个老工人伸出手。

他的手停在半空。

他没有先接桶。

他先回过头。

他回头看的是整条队。

从台阶底下,往东,绕过食堂,绕过消防池,绕了三圈。

三千个人。

他看了大概六秒。

他把头转回来。

他接了桶。

他把桶里的水倒进自己那个搪瓷缸。

缸装了一半。

“剩下的呢。”他说。

“剩下的您端着。”段豹说。

“您那个缸装不下。”

“院子东边有空盆。”

那个老工人端着桶,走到东边去了。

第二个人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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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

第四个。

上午六点十四分到八点整。

一百零六分钟。

发了三百一十七个人。

上午八点。

天亮了。

院墙外头。

墙外那条道上站着人。

有兵,有市民。

兵是昨天夜里来的那一队里的,二十几个。

市民是天亮以后陆陆续续来的,越站越多。

他们站在道边上,隔着院墙的铁栅栏往里看。

队伍往前挪。

排在中间那一段,有两个人往后退了一步。

他们两个中间空出一个位子。

那个位子是给一个老太太的。

那个老太太是从后头挪上来的——不是插队,是她原来排在她儿子后头,她儿子领完了,她还在队上。

退出那个空当的两个人,一个扶着她的胳膊肘,一个把她那个塑料壶接过去拎着。

墙外头有一个兵摘下帽子。

他用袖子擦额头上的汗。

他擦完了。

他把帽子拿在手上。

他没有戴回去。

中午十二点四十。

发了一千一百四十二个人。

铁皮桶换了第二只。

第一只桶底磨薄了,桶沿卷了口。

换桶的时候,段豹当着排在头里那二十几个人,把新桶的刻线量了一遍。

他用尺子量,量了两回。

他把两回的数报出来:一样。

四号楼那一段,两个人吵起来了。

一个说他替他哥排的。

另一个说他哥昨天就领过了。

陈九斤不在。

他那时候在食堂,帮着把空缸从灶后头搬出来。

吵起来那两个人旁边,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

她从兜里摸出一张纸。

那张纸是台阶上那九条抄下来的,抄的人是她自己。

三点十三分。

她念第七条。

“谁替谁排,谁替谁领,两个人的名字都得说出来,写在纸上。”

“一个人不能替三个人。”

她念完,把纸收起来。

“你哥叫什么。”她问。

那个人说了一个名字。

排在他们前头那个人转过身。

“这个名字上午十点多领过。”

“我记得,是我前头第四个。”

那个人不说话了。

他从队伍里退出去了。

没有人打他。

也没有人骂他。

队伍往前挪了一个位子。

傍晚六点五十。

发了两千零九个人。

水快没了。

消防池底那一层,桶按下去,舀上来带泥。

段豹跑来了。

“九哥,剩下的不够九百人。”

“车呢。”

“白土镇那边说好了,两吨一车。”

“他们要现钱。”

“昨天夜里我让人去问的价,”陈九斤说,“一车多少。”

“一车两千八。”

“两车五千六。”

“钱从哪儿出。”

“公账。”

“公账取钱要几个人。”

“七个。”

“七个人今天在不在。”

“都在。都在队上排着。”

六点五十七分。

“把七个人叫到一块儿。”

“当着队里的人签。”

“签完把条子贴在台阶上,跟那九条贴一块儿。”

“贴出来干什么。”

“贴出来,往后谁都能看见今天动了五千六。”

“今天不贴,明天就有人问这五千六去哪儿了。”

晚上八点二十。

七个人签完了。

第一车水到了院门口。

那是一辆罐子车,车头上盖着一块布。

车进不来。

院门那一段窄,罐子擦墙。

队伍里出来了四十几个人。

他们没有等人叫。

他们拿桶,拿盆,拿壶,排成两行,从院门口一直排到消防池。

一桶一桶往里传。

晚上九点五十分到十一点零六分。

两吨水,传进来了。

最后一个人领完了。

那个人是一个十九岁的小工,五号楼的。

他排在名单最末一号。

他领完,在纸上摁了一个手印。

从早上六点整,到晚上十一点四十一分。

十七个钟头四十一分。

三千人,一个不落。

一次架也没有打。

同一天夜里。

管委会。

第一排从东数第二间。

那间屋里点着灯。

十一点五十九分。

从园区那边回来的那个人站在桌子前头。

他今天在墙外头站了一天。

佘天成坐在里头那把椅子上。

桌上一个白瓷杯。

“说。”

那个人说了一句话。

“他们排了一夜。”

“一次架都没打。”

屋里没有声音。

“再说一遍。”

“他们排了一夜。”

“一次架都没打。”

佘天成没有问别的。

他伸出手。

他把桌上那个白瓷杯挪了一下。

从桌子中间,挪到靠他自己这一边。

挪了大概两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