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送回来的人还活着(1 / 1)

第271章送回来的人还活着(第1/2页)

第二百八十四天,下午三点零四分。

二号楼一层,医务室。

三点零五分。

四张床上躺着四个。

隔壁那间腾出来的空屋,草垫子上躺着十三个。

陈九斤从这一头走到那一头。

他手上拿着本子。

他走得很慢。

他在每一个人跟前停一下。

停下来的时候,他问同样的三句。

“这两天给过你水没有。”

“给过几回。”

“给过吃的没有。”

第一个人:“给过。两回。第一天下午一回,第二天下午一回。”

“吃的没有。”

第二个人:“两回。”

“没有。”

第三个。

第四个。

第五个。

十七个人。

十七个人说的是一样的。

水:两回。

吃的:没有。

陈九斤把这一样写下来了。

“第二样。”

他又从头走了一遍。

“手绑着的时候,一天绑几个钟头。”

第一个人:“白天绑着。”

“夜里呢。”

“夜里解开。”

第二个人:“夜里解开。”

第三个:“夜里解开。”

三点十九分。

十七个人。

白天绑,夜里解。

陈九斤把这一样也写下来了。

“柳三娘。”

“嗯。”

“十七个人,你都看过。”

“看过。”

“有几个人身上一处伤也没有。”

柳三娘想了一下。

“我数过。”

“四个。”

“哪四个。”

柳三娘往草垫子那边指。

“靠墙第二个,五十六岁,姓惠。”

“他旁边那个,六十一,姓冷。”

“门口那边,十六岁的那个,姓庄。”

“今年三月进来的。”

“还有一个是女的。”

“二号楼的,姓喻。二十四。”

陈九斤站在屋子当中。

他没有立刻写。

“这四个人跟另外十三个,是一块儿抓的么。”

柳三娘看向草垫子那边。

靠墙第二个那个人开口了。

“一块儿。”

“一个院子里。”

“两天里,你们四个跟他们十三个,是不是一直在一块儿。”

“一直在一块儿。”

“没有分开过。”

“晚上也在一个屋。”

陈九斤把本子摊开了。

三点三十分。

他写。

十七人同处两日,未分开。其中四人一处伤无:五十六岁一人,六十一岁一人,十六岁一人,女子一人。

写完他停了一下。

他在这一行底下又添了一句。

余十三人共四十三处,一人三处多。

段豹站在门口。

“九哥,这说明什么。”

“说明有人挑。”

“挑?”

“十七个人蹲在一个院子里。”

“动手的时候,四个人一处也没挨着。”

“这四个是:两个五十往上的,一个十六的,一个女的。”

“要是不挑,四十三处落在十七个人身上,总有几处会落在这四个人身上。”

“一处也没有落。”

“这不是巧。”

“这是有人事先说过:老的不打,小的不打,女的不打。”

段豹没有说话。

“昨天我说过一样。”陈九斤说。

“十七个人四十三处,头上零,是有人说过别打头。”

“今天多一样:老的不打,小的不打,女的不打。”

“再多一样:给水,不给饭。”

“再多一样:白天绑,夜里解。”

“这几样凑在一块儿,是一个东西。”

一号楼三层。

屋里三个人。

蜡点着,是第五根。

陈九斤把本子摊在膝盖上。

“我写五条。”

“写完我一条一条说清楚:哪一条是验着的,哪一条是我想的。”

他写。

一,不弄死人。

四点十六分。

“这一条是验着的。”

“十七个人四十三处,头上零,脸上零,脖子上零。”

“柳三娘一个一个看的。”

二,老的不打,小的不打,女的不打。

“这一条也是验着的。”

“四个人一处也没有。”

“四个人跟另外十三个两天没有分开过。”

三,给水,不给饭。

“这一条是验着的。”

“十七个人说的一样:两回水,没有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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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水不给饭,是算过的。”

“不给水,两天就得死人。”

“给饭,人就好过。”

“他要的是这两样中间那一段。”

四,不留断的。

“这一条是半验着的。”

“柳三娘说没有断的。”

“这一样她看得出来。”

“白天绑夜里解,也是这一样——手绑一夜,第二天那只手就不好使了。”

“他们解开了。”

“解开不是心软。”

“解开是不想让人手废了。”

“人废了,是一辈子的。”

“青一块,两个礼拜就没了。”

“他要的是两个礼拜就没了的那一种。”

五,

写到第五条,他停了。

他把笔挪到页边,划了一道竖线。

竖线右边,他写:

五,他要的是被看见。

四点二十四分。

“这一条我没有验着。”

“可有一样:今天上午车停在门外头,没有走。”

“他们把人放下来,本来就可以走。”

“他们没有走。”

“十一个人坐在车上,看着我一个一个把人扶起来,看着我记,看了两个钟头。”

“看完了才开走。”

“这一样我想的是:他们要看见我们看见。”

“想的,划竖线。”

高凯坐在床沿上。

“九哥,这五条加起来,是什么。”

陈九斤把本子合上了。

“是一句话。”

“他要的是我们怕他。”

“不是我们死。”

屋里没有人说话。

“这两样差得远。”

“一个人要你死,他做事没有边。”

“今天打你,明天烧你,后天堵门。”

“他不用留着你。”

“一个人要你怕他,他做事有边。”

“因为他得留着你。”

“你死了,谁怕他。”

“你手废了,往后你在这一片走一趟,人家看见的是他把人打废了。”

“打废了一个,这一片上就有人开始盘算他。”

“所以他打你,不打死你。”

“他饿你,不饿死你。”

“他抓你,两天以后还得送回来。”

“送回来的时候还得挑白天,还得停在门口让人看见。”

段豹站起来了。

“那这个是好事。”

“是能算的事。”

四点三十三分。

“有边的东西,能算。”

“能算的东西,我心里就有个数。”

“心里有数,我下回站在他跟前,腿就不软。”

“可有一样我先说在这儿。”

高凯抬起头。

“这五条,是这两天的。”

“这两天他有边,不是往后天天有边。”

“他有边,是因为他还要这一片上的人怕他。”

“怕这个东西,是拿来使的。”

“使得久了,人不怕了,怕就不值钱了。”

“哪一天他觉得吓不住我们了——”

“哪一天他觉得吓不住我们了,这五条一样也不算。”

“那一天什么时候来。”

问这句的是段豹。

“我不知道。”

“可有一样我知道。”

“今天早上三千个人站在大门里头,站成一个半圆,没有一个人往前挤,没有一个人扔东西。”

“外头车上十一个人看了两个钟头。”

“他们回去要报一句话。”

“昨天那个人回去报的是:他们排了一夜,一次架都没打。”

“今天他们回去要报的是什么,我猜得出来。”

“报得越多,他心里那个‘吓不住’就来得越快。”

屋里静着。

“所以我不能等。”

陈九斤站起来了。

“段豹。”

“在。”

“明天我再去一趟管委会。”

“去干什么。”

“去跟他谈。”

“上一回是他叫我去。”

“这一回是我自己去。”

四点四十五分。

“空手去?”

“不空手。”

“今天夜里你去找阮玉兰。”

“让她把三年那三十六笔,一笔一笔抄清楚。”

“日子、名目、数目,一笔一行。”

“底下把三年逐年的合计写上。”

“抄几份。”

“两份。”

“一份我带过去,摊在他桌上。”

“另一份呢。”

“另一份留在这儿。”

“留着干什么。”

“留着——万一我带过去那一份回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