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第二天有人给园区送水(1 / 1)

第284章第二天有人给园区送水(第1/2页)

第二百九十四天,早上六点二十分。

园区大门。

六点二十一分。

门槛外头已经放下了十一只桶。

还有两只塑料壶。

一根扁担靠在墙上。

陈九斤站在门里头。

“段豹。”

“在。”

“搬一张桌子出来。”

“放在门里头,靠柱子那边,跟那张摆纸的小桌并排。”

“再拿一个本子。”

“新的。”

“干什么用。”

“记。”

“记什么。”

“谁送的。”

“送了多少。”

“几点送的。”

“用什么装的。”

“哪儿的人。”

“还有一样。”

“这一样最要紧。”

“问一句:这一桶,是给的,还是借的。”

段豹愣了一下。

“送来的水,还能是借的?”

“能。”

“一个人今天送两桶水来,他心里可能是给的。”

“也可能是想:往后我要是有难处,我上你们园区说一句。”

“这两样不一样。”

“他说给的,我记‘给’。”

“他说借的,我记‘借’,底下写明往后怎么还。”

“他要是不说,我问一句。”

“问了他还不说,我记‘没说’。”

六点三十一分。

“记‘没说’干什么。”

“记着,往后我心里有数。”

“一个人来要,我不能问他:你那天送的是给的还是借的。”

“今天问,是今天的事。”

“往后问,就是要账。”

大门里头。

桌子摆好了。

桌上一个本子,一支笔。

桌子旁边立了一块木板。

木板上贴着一张纸。

那张纸上写着四行。

一,送来的水,我们收。收多少记多少。

二,记:谁,多少,几点,什么装的,哪儿的人。

三,问一句:给的还是借的。你说什么我记什么。你不说,我记“没说”。

四,这一本不锁,摆在这儿。谁要看,看。

第一个上来的是一个女的。

四十来岁。

她两只手各拎一只桶。

那两只桶是铁皮的,桶沿上有一圈黑。

那是常年架在火上熏的。

她把桶放在桌子边上。

“您贵姓。”

她摇了一下头。

“不留。”

“那我记‘不留名’。”

“行。”

陈九斤把笔拿起来。

他写。

第一号。不留名。两只铁皮桶,桶沿熏黑。今天早上六点四十四分。四十来岁,女的。围裙上有一块黄印子,洗不掉的,是熬汤熬的。

他写完,抬起头。

六点五十一分。

“我记了您的样子。”

“没记名字。”

“记样子干什么。”

“往后这一片上要是有人问:那天谁给园区送过水。”

“我答不上您的名字。”

“可我答得上:有一个女的,围裙上有一块熬汤熬出来的黄印子。”

那个女的没有说话。

“还有一样我要问。”

“这两桶,是给的,还是借的。”

她站在那儿。

“给的。”

“行。”

陈九斤在那一行后头添了两个字。

给的。

那个女的转身走了。

她走了七八步,又回来了。

“昨天那个……”

她停了一下。

“昨天你在那条街上念了一个钟头。”

“念到第三十一笔的时候,我把我那口锅底下的火关了。”

“我今天早上才把它点着。”

她说完就走了。

这一回她没有回头。

陈九斤在第一号那一行的最底下,又添了一小行。

她说昨天在街上,我念到第三十一笔的时候,她把火关了。今天早上才点着。这一句是她自己说的。

门外那条道上来了第一辆车。

那是一辆拖拉机,后头挂着一个铁皮罐子。

开车的是一个五十几岁的男人。

“哪儿的。”

“白土镇。”

九点二十三分。

“多少。”

“两吨。”

“我们要量。”

“量吧。”

段豹拿桶接,一桶二十升,数桶。

“九十八桶。”

“一千九百六十升。”

“不是两吨。”

“差四十升。”

那个五十几岁的***在旁边。

“罐子里挂了一层。”

“倒不干净。”

“我知道。”陈九斤说。

“我记的是我们收到的数。”

“不是您装的数。”

“您装的是两吨,我信。”

“我们收到的是一千九百六十升。”

“我记一千九百六十。”

“往后要是有人拿这一本对,对出来差四十升,那四十升在罐子壁上,不在我们这儿。”

“我在旁边注一句:罐壁挂料,约四十升。”

那个人笑了一下。

“你这个人,”他说,“难怪。”

他没有说下半句。

“姓什么。”

“姓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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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土镇河边上,开碾房的。”

“给的还是借的。”

练姓那个人想了一会儿。

“借的。”

段豹抬起头。

十点十六分。

“怎么还。”

“不用还水。”

“那还什么。”

“我碾房今年秋上要修顶。”

“修顶要人。”

“你们那儿人多。”

“到时候我说一声,你们来八个人,干两天。”

“行。”

陈九斤写。

第七号。练某,白土镇河边碾房。今天上午九点二十一分到十点零六分,拖拉机拉罐子,收到一千九百六十升。罐壁挂料约四十升,不算。借的。还法:今年秋上他碾房修顶,他说一声,园区去八个人,干两天。

他把这一行念了一遍。

“对不对。”

“对。”

“您在这儿按个手印。”

练姓那个人按了。

“我也按一个。”

陈九斤在旁边按了一个。

“两个手印。”

“往后哪一头忘了,另一头拿这个说话。”

上午十点二十四分到晚上八点四十分。

大门里头那张桌子。

十个钟头十六分钟。

段豹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

“今天一共多少。”

“车:十九辆。”

“拖拉机拉罐子的六辆。牛车拉大桶的四辆。三轮九辆。”

“散着送来的:一百四十七个人。”

“桶、壶、盆、缸,加起来三百多样。”

“总数呢。”

“一样一样量的,一桶一桶数的。”

八点四十五分。

“四万六千二百升。”

陈九斤把这个数写下来了。

“三千个人。”

“一人一升半,一天四千五百升。”

“四万六千二百除四千五百。”

“十天零六个钟头。”

“往少了说,十天。”

“一人两升半,一天七千五百升。”

“四万六千二百除七千五百。”

“六天。”

“两个数我都写上。”

“明天早上贴出去的时候,两个都贴。”

“各位自己看要哪一个。”

段豹把本子往前翻。

“九哥,还有一样。”

“说。”

“‘不留名’这三个字,今天写了几回。”

“你数。”

段豹一页一页翻。

“七回。”

“七个人不留名。”

陈九斤把笔拿起来。

他在最后一页上写了一行。

今日不留名者七人。不留名不是不算。往后有人问那天谁给园区送过水,我答不上这七个的名字,我就说:有七个,没留名字。

他停了一下。

他又写了一行。

今日“给的”一百五十二笔,“借的”十一笔,“没说”三笔。

“借的那十一笔,还法都写在旁边了。”

“两个手印,一头一个。”

“给的那一百五十二笔——”

九点整。

他把笔停住。

“给的那一百五十二笔怎么办。”段豹问。

“不还钱。”

“那就不记了?”

“记。”

“记在哪儿。”

陈九斤把本子翻到第一页。

第一页最上头,他今天早上写过一行。

那一行是本子的名字。

他把笔尖落在那一行上。

他在原来那几个字后头,添了三个字。

送水登记(人情账)。

段豹看着那三个字。

“人情账。”

“骆先生第二百七十六天跟我说的。”

“他说:这地方没有法院,这地方只有一样,谁欠谁。”

“他还说:人情账也是账。”

“那时候我记的是我们欠人的。”

“今天这一本,是人给我们的。”

“一本账有两头。”

“今天我们这一头,第一次有了进项。”

大门口。

那张桌子还摆着。

门外还有人来。

一个人从南边过来。

他手上两只桶。

他把桶放在桌子边上。

“姓什么。”

“不留。”

“那我记‘不留名’。”

九点四十七分。

“行。”

陈九斤把笔拿起来。

他抬头看了那个人一眼。

那个人四十上下,中等个子。

他穿一件深色的褂子。

他的右手扶着桶沿。

他把手抬起来的时候,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陈九斤写。

第一百六十七号。不留名。两只桶。晚上九点四十五分。四十上下,中等个子,深色褂子。放下桶以后右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给的还是借的。”

那个人已经转过身了。

他走了。

他没有答。

“记‘没说’。”

段豹站在桌子那一头。

他看着那个人往南走。

“九哥。”

“嗯。”

“那个人我见过。”

“在哪儿见过。”

“去年。”

“他来过我们楼。”

“来干什么。”

“收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