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蔡三平说他留下(1 / 1)

第306章蔡三平说他留下(第1/2页)

第三百零四天,上午十点四十八分。

园区,调度室。

“谁留下。”

屋里二十八个人。

三分半钟。

长桌左边,从里头数第四把椅子。

蔡三平站起来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水泥地上蹭了一声。

“我留下。”

屋里没有人接。

七个楼的头目里,有两个转过头去看他。

戚宝仁把手上那支笔放下了。

长桌右边那一排,一个四号楼来的开口了。

他四十来岁。

“凭什么是他。”

屋里静着。

“您说。”陈九斤说。

“他打断过人的手。”

陈九斤没有答这一句。

他转过身。

他看着蔡三平。

“三平。”

“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蔡三平站在那儿。

“是真的。”

“几个。”

“十九个。”

屋里有一处响了一下。

是有人把手上的东西放到桌上。

“十九个。”陈九斤说。

“这个数是您自己报的。”

“是我自己报的。”

“哪十九个,您说得出来么。”

十一点十分。

蔡三平抬起头。

“说得出来。”

“名字呢。”

“十九个名字我都记得。”

陈九斤把手放在长桌上。

“那您写下来。”

蔡三平看着他。

“写在哪儿。”

“写在这本名册后头。”

“另起一页。”

“写什么。”

“写十九个名字。”

“写哪一年。”

“写哪一栋楼。”

“写您记得的那一样:为什么打。”

“不许写‘他犯了规矩’。”

“写他那天做了什么,您那天做了什么。”

“记不清的写记不清。”

“写完了,您在底下签个字。”

“签完了,这一页跟名册装在一块儿。”

“名册有三份。”

“这一页也是三份。”

“园区一份,管委会一份,我带走一份。”

那个四号楼来的又开口了。

“他写了就完了?”

“不完。”

“那写它干什么。”

陈九斤转过身。

“他今天不写,往后有人问那十九个人是谁,得去翻。”

“翻的人要一间屋一间屋问,问到的人不一定还在。”

十一点二十五分。

“他今天写了,那一页就在名册后头。”

“往后谁要问,翻到那一页。”

“上头有十九个名字,底下有他的签字。”

“这一样不叫完了。”

“这一样叫:算得清。”

那个四号楼的人坐下了。

他没有再说。

园区,中央院子。

三千人。

不是列队。

从台阶底下往东,往南,站开了。

前头几排坐着,后头站着。

台阶上头。

陈九斤站在中间那一级。

阮玉兰在他左手边,抱着那一沓名册。

蔡三平站在台阶底下。

他没有上来。

“上午在调度室,我问了一句:谁留下。”

“底下我把那一问一答,跟各位说一遍。”

“问的时候屋里二十八个人。”

“三分半钟没有人应。”

“三分半钟以后,蔡三平站起来了。”

“他说了三个字:我留下。”

院子里有一处动了一下。

从台阶底下往东,第五排还是第六排。

有一个人喊了一声。

“蔡三平!”

那一声不是叫人。

那一声是从嗓子底下顶上来的。

院子里静了。

两点五十二分。

蔡三平转过身。

他往那个方向看。

他没有躲。

“你是哪一个。”

那个人从人堆里站起来了。

他三十来岁。

他报了自己的名字。

蔡三平站在台阶底下。

“你不在那十九个里头。”

那个人的脸涨红了。

“我不在。”

“你打断的是我们楼另一个。”

“谁。”

那个人说了一个名字。

蔡三平没有立刻答。

一分半钟。

“他在。”

“第七个。”

院子里没有声音。

“前年六月。”

“二号楼二层。”

“那天他躲在楼梯拐弯那儿没有下来出工。”

“我上去把他拽下来。”

“他在楼梯上抓栏杆。”

“我掰他的手。”

“掰断的是右手。”

“中指跟无名指。”

“他后来在医务室躺了十一天。”

“第十二天他出工了。”

“出工那天我看见他手上缠着布。”

三点零九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06章蔡三平说他留下(第2/2页)

“我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话。”

站着那个人的手在抖。

“他还在这个园区么。”蔡三平问。

“在。”

“他今天在这儿么。”

那个人往旁边看了一眼。

“在。”

“哪儿。”

那个人指了一下。

台阶底下往东,第九排。

一个人坐在地上。

他没有站起来。

他的右手放在膝盖上。

中指跟无名指是弯的。

弯的角度不对。

蔡三平往那个方向走了三步。

他停住了。

他没有再往前。

“我今天不跟你说对不起。”

院子里那三千人,没有一个说话。

“我说了,你今天不好受。”

“你今天要是应了,你回去更不好受。”

“我今天说另一样。”

“前年六月。二号楼二层。楼梯拐弯。右手中指、无名指。”

“这一条今天下午我写在一张纸上。”

“那张纸夹在名册后头。”

“名册有三份。”

“这一条也有三份。”

“一份在这个园区。”

“一份在管委会的柜子里。”

“一份跟着他走。”

三点二十四分。

他往台阶那边偏了一下头。

“往后哪一天有人来问这一条,你不用说话。”

“你把那一页翻出来。”

“上头是我的名字。”

坐在地上那个人抬起头。

他看着蔡三平。

他没有说话。

他把右手从膝盖上拿起来。

他放回去了。

他还是没有说话。

蔡三平转过身。

他走回台阶底下。

陈九斤从台阶中间那一级走下来。

他走到最底下那一级站住。

阮玉兰把那一沓名册递给他。

陈九斤两只手接了。

他转过身。

“三平师傅。”

“这一沓是三千零二十九个人。”

“今天早上七点二十点完的。”

“上头六样:姓名,哪一年进来,几号楼几层,欠多少,园区欠他多少,家在哪儿。”

“最后那一样今天才开始填。”

“填完少说十天。”

“填完了,屠师傅带管委会的章来盖。”

“盖的时候我不在。”

“我明天走。”

“那天您替我听。”

“他念一遍那一天的总数。”

“您听着,您觉得对,您让他盖。”

“您觉得不对,您叫停。”

下午三点三十九分。

陈九斤把那一沓往前递。

蔡三平伸出手。

他伸的是右手。

伸到一半,他停住了。

他把右手收回去了。

他换了左手。

那只手上,小指短一截。

指头顶上是平的。

一道旧疤把指甲那块地方封死了。

他用那只手托住了那一沓名册的底。

名册在他手里滑了一下。

他用右手扶了一把。

他重新握好了。

他两只手抱着。

陈九斤看见了那只手。

他没有问。

蔡三平抱着那一沓名册。

他站在台阶底下。

他往院子里那三千人看了一圈。

他从东边看到南边。

他看完了。

他开口了。

“我打断过十九个人的手。”

院子里没有一个人出声。

“我得看着最后一个人走。”

陈九斤把上衣的扣子解开了。

他把身上那件夹克脱下来。

洗白的。

肩线塌着。

袖子短一截。

他把它叠了一下。

三点五十五分。

他递过去。

“三平师傅,这件我还您。”

蔡三平抱着名册。

“你穿着。”

“过河那边冷。”

“我今天不能穿您的。”

“为什么。”

“因为我明天走。”

“我走了以后,这件衣裳在我身上,就是您给我的一样东西。”

“您给我的东西,我记在账上。”

“我这一走,那一笔就跟着我走了。”

“我不带走。”

蔡三平站在那儿。

他腾不出手。

阮玉兰从台阶上下来。

她把那件夹克接过去了。

她搭在自己胳膊上。

“我替他拿着。”

院子里那三千人。

有人站起来了。

不是一块儿站的。

是一处一处站起来的。

站起来的人没有喊。

也没有拍手。

他们就那么站着。

台阶东边。

有一个人从人堆外头往前走。

他穿过前头那几排。

他走到台阶底下。

他站在陈九斤前头三步的地方。

四点十二分。

段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