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段豹要跟我走(1 / 1)

第307章段豹要跟我走(第1/2页)

第三百零四天,下午四点十二分。

园区,中央院子,台阶底下。

段豹站在陈九斤前头三步。

院子里那三千人还站着。

站起来以后没有人再坐下。

段豹没有立刻说话。

他这一年多,说过的话不多。

多半是两个字。

在。

三个字的:记完了。

整句的,陈九斤记得一回。

第二百九十五天夜里,一层大厅。

那一回他说的是:我跟你去。

那一回陈九斤按住了他的肩膀,说了两句,他就没有再说。

今天是第二回。

段豹开口了。

“我跟你。”

三个字。

台阶底下没有人接。

院子东边。

有一个人拍了一下手。

又有几个跟上。

拍的人越来越多。

不是齐的。

有的拍得快,有的慢。

从东边往南边传过去。

传到后头那几排的时候,前头的还没有停。

陈九斤站在台阶最底下那一级。

他没有抬手。

他没有说“各位先别拍”。

他站着,等它停。

八分钟。

掌声慢下去了。

四点三十四分。

停了。

“这一回我不拦。”陈九斤说。

“第二百九十一天早上,我在这个院子里拦过一回。”

“那一回各位拍的是我。”

“我拦,是因为我那天说的那个数,是算出来的,不是我看见的。”

“今天这一回不是给我的。”

“今天各位拍的是他。”

“他要跟我走。”

“他自己站出来说的。”

“这一样各位都看见了。”

“我没有什么可拦的。”

陈九斤转过身,面对段豹。

“你跟我走,我先说三样。”

“三样说完你再答。”

“别急着点头。”

段豹站着没有动。

“头一样。”

“过了河,我第一件事不是回家。”

“我第一件事是去派出所。”

院子里那三千人,有一处动了一下。

“第二样。”

“我去,是去说我自己是谁。”

“说我这四年在这个园区做过什么。”

“说我打过多少通电话。”

“说我拿过多少提成。”

“说四年前有一笔三十七万零六百八十,是从一个老太太手上出来的,那一笔是我打的。”

“说我第二百九十天在管委会念过一条账,那一条底下有一个名字,那个名字我念过。”

“一样一样说。”

“说完了,我等着人家怎么办。”

“第三样。”

四点四十九分。

“你跟着我过去,你也得说你自己是谁。”

“说你在这个园区四年做过什么。”

“你做过什么,你自己清楚。”

“我不替你数。”

段豹的手垂在身侧。

“还有一句。”

“这一句最要紧。”

“你跟我走,不是我带你走。”

“是你自己走过去。”

“走过去以后,你要说的话——”

“我不替你说。”

院子里静着。

三千人里,前头那几排站得离台阶最近。

他们听得见。

第五十天那一回,一号楼一层,四百个人。

那一天他站在一个人跟前,说过一句话。

那一句是:要不要我替你说。

二百五十四天以前。

今天他说的是另一句。

段豹开口了。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我做过什么。”

陈九斤看着他。

“那你说一样。”

“说一样你做过的。”

“现在说。”

“当着这些人说。”

段豹站在那儿。

他的两只手垂着。

五点零八分。

一分半钟。

“第八十几天。”

“三号楼后头那块空地。”

“有一个人跑,跑到墙根底下。”

“我把他按住了。”

“按住以后,我没有松手。”

“那天我按了多久,我不知道。”

“后来来了两个人,把他架走了。”

“他后来怎么样了,我不知道。”

“他叫什么,我不知道。”

“我今天记得的只有一样。”

“他那件褂子的后领是破的。”

“我按住他的时候,手压在那个破口上。”

院子里没有声音。

陈九斤把本子拿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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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着写。

他写完,念了一遍。

“第三百零四天下午五点十分到五点十五分,园区中央院子,当着三千人。”

“段豹自己说的:第八十几天,三号楼后头空地,他按住过一个跑的人,没有松手,那个人后来被两个人架走。他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不知道后来怎么样了。他记得那个人褂子后领是破的。”

“这一段是他自己说的。”

“我一个字没有添。”

“也没有替他减。”

他把笔停住。

“往后到了那边,你还得说一遍。”

“那时候你说的,跟今天这一段要是不一样,人家会问你。”

“所以你今天说的时候,别多说,也别少说。”

“记不清的说记不清。”

“九哥。”

“嗯。”

“我今天说完了,我还能跟你走么。”

陈九斤把本子合上。

五点二十五分。

“你今天不说,我也不拦你走。”

“你今天说了,我也不能保你什么。”

“这两样跟你走不走,不搭界。”

“走不走是你的事。”

段豹点了一下头。

他往后退了一步。

他弯下腰。

台阶底下靠墙那儿放着一个布卷。

那是他早上就放在那儿的。

他把它拎起来。

他把带子往肩上一甩。

背上了。

“你带什么。”陈九斤说。

“三样。”

“说。”

“一件换洗的。”

“一双鞋。”

“本子。”

陈九斤抬起头。

“哪个本子。”

“你第二百九十五天夜里交给我那个。”

“还有夹在里头那九张纸。”

“还有后头那十七个名字。”

陈九斤伸出手。

“还我。”

段豹站在那儿。

“不还。”

陈九斤的手停在半空。

“为什么。”

段豹把肩上那个布卷往上提了提。

“你交给我的。”

五点四十二分。

“那天你说了一句话。”

“你说:往后有人问这上头哪一条是怎么来的,你答得上来。”

“你说:我念的时候你都在。”

“我还给你,往后人家问的就是你。”

“问你,你是当事人。”

“问我,我是记的人。”

“当事人说的,跟记的人说的,不一样。”

陈九斤站在那儿。

他的手还在半空。

一分半钟。

他把手放下了。

“你说得对。”

“本子你拿着。”

“过河那天,你自己交给他们。”

“交的时候你说:这是陈九斤写的,我从第二百九十五天起替他拿着。”

“别的你不用说。”

陈九斤看着他。

“我问你一样。”

“你哥呢。”

段豹的肩膀动了一下。

“不知道。”

“哪一天调走的。”

“我记不住。”

陈九斤没有立刻说话。

“你这三百零四天记了多少个日子。”

“记不清。”

“几百个。”

“几百个。”

“你哥调走那一天,你记不住。”

“记不住。”

下午六点零一分。

陈九斤没有再问。

他把这一样记下来了。

他写的是:

问段豹他哥哪一天调走的。他说他记不住。他这三百零四天记过几百个日子。这一个他记不住。

他写完,往页边挪了挪。

他划了一道竖线。

竖线右边,他写:

有的东西记不住,不是记性的事。

他没有描粗那道竖线。

院子里那三千人还站着。

天开始暗了。

食堂那边有人在敲锅沿。

那是开饭的信号。

没有人往食堂那边走。

段豹站在台阶底下。

“九哥。”

“明天几点走。”

“明天早上。”

“几点。”

“天亮。”

段豹把肩上那个布卷又提了提。

“那今天晚上还有事么。”

陈九斤把本子收进怀里。

他的右手放下去,落在腰上。

腰上那条皮带的左边。

挂着一串钥匙。

那个铁环套在皮带上,绕了一圈。

“有一样。”

“什么。”

“明天走之前,还有一样得办。”

六点十七分。

“什么。”

“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