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当着三千人交出钥匙(1 / 1)

第308章当着三千人交出钥匙(第1/2页)

第三百零五天,早上六点十一分。

园区,中央院子。

天还没有全亮。

东边那一片是灰的。

院子里站着人。

从台阶底下往东,往南。

三千零二十九个。

没有人喊过集合。

五点半以后,人陆陆续续下来的。

下来了就站着。

陈九斤从一号楼出来。

他走到台阶最底下那一级。

他没有往上走。

早上六点十七分。

他把右手放在腰上。

皮带的右边。

那儿挂着一个铁环。

铁环上七把钥匙。

他低下头。

他解皮带扣。

皮带扣是硬的。

他解开了。

他把皮带从右边那两个裤襻里往外抽。

抽了一半,卡住了。

那个铁环套在皮带上,绕了一圈。

第九十八天早上套上去的。

那一天套的是一把。

铁环那一圈压在皮带上,二百零七天没有动过。

皮带那一段被压出了一道印。

印子里头有一层锈。

锈把铁环和皮带黏在一块儿了。

他用两只手掰。

掰了一下。

没有下来。

他换了个方向,往上顶。

铁环松了一点。

他把铁环往皮带头那一边推。

一寸。

两寸。

推到皮带头,铁环掉出来了。

落在他手里。

从六点十七分半到六点三十分半。

十三分钟。

陈九斤把皮带穿回去,把扣扣上。

他左手托着那个铁环。

七把钥匙垂着,碰在一块儿,响了一下。

他抬起头。

“各位。”

“今天我说三样,办三样。”

“办完我就走。”

“我今天不说别的。”

“头一样,这个。”

他把手里那个铁环举起来一点。

“第九十八天早上七点四十,有人送了一把钥匙到我手上。”

“送的人头一天夜里就走了。”

“他没有说这把钥匙开哪一扇门。”

“那天上午我把它套在皮带上,绕了一圈。”

“到今天,二百零七天。”

“中间我没有取下来过。”

“今天取,用了十三分钟。”

“铁环跟皮带黏住了。”

六点四十二分。

“那一天挂上去的是一把。”

“今天是七把。”

“我一把一把说。”

他用右手把第一把捏起来。

“第一把:一号楼一层那道铁门。”

“第九十八天。”

“第二把:仓上那个门。”

“第一百二十几天,我记不准是哪一天。记不准的我就说记不准。”

“第三把:账房那间屋。”

“第一百七十三天。”

“第四把:登记处那个柜子。”

“第二百零一天。”

“第五把:公仓。”

“第二百零八天。”

“第六把:兵器那间屋的外锁。”

“第二百二十天。里头还有两把锁,那两把不在我手上。”

“第七把:机房。”

“第二百七十九天,断电那天夜里老陶给我的。”

“七把。”

“七把加起来,是我这二百零七天在这个园区能开的门。”

“能开这七扇门的人,在这个园区说话有分量。”

“分量不在我身上。”

“在这七把上头。”

“蔡三平。”

蔡三平从台阶底下往前走了两步。

他两只手抱着那一沓名册。

他把名册往左臂上挪了挪。

他腾出右手。

陈九斤把那个铁环递过去。

蔡三平接了。

七把钥匙碰在一块儿,又响了一下。

两个人的手都在铁环上。

陈九斤没有松手。

蔡三平也没有拉。

一分半钟。

“三平师傅。”

“这七把不是给您的。”

蔡三平抬起头。

“这七把是给这个地方的。”

“往后有人来收这个地方,您把它交给来收的那个人。”

“交的时候,您把刚才我说的那七样再说一遍。”

“哪一把开哪一扇门,哪一天到我手上的。”

“说不准的,说说不准。”

“记住了。”蔡三平说。

陈九斤松手了。

早上七点零三分。

“第二样。”

“屠师傅。”

院子东边那儿,屠有德往前走过来。

他今天来得早。

五点四十他就在门口了。

他手上没有那个木头盒子。

“章我没带。”他说。

“名册还没填完。”

“我今天不是要盖章。”

陈九斤转过身。

台阶上头,阮玉兰旁边,摆着一摞东西。

六本。

高凯从台阶上把它们抱下来了。

他把那一摞放在台阶最底下那一级上。

“这是六本账。”

“第一本,计工。第二本,公账。第三本,仓上的东西。第四本,抚恤。第五本,欠。第六本,第二百四十四天以前那一本旧的。”

“第二百七十三天到第二百七十五天,您的人查过三天。”

“抄了二百多页。挑了三十四个人当面对。”

“那三天以后,这六本我没有再动过。”

“第六本上头,第二百四十四天那一刀,前后接得上。”

“今天我把这六本交给管委会。”

“进那个柜子。”

“为什么是这六本。”屠有德说。

“名册的那一本呢。”

“名册今天不交。”

“名册还在填。”

“还在填的东西,进不了柜子。”

“进了柜子还往里添字,那本就说不清了。”

“这六本不一样。”

“这六本封了。”

“封的意思是:往后一个字也不添。”

“添一个字,就是改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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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了的东西才进柜子。”

“活的东西留在这儿。”

早上七点二十分。

屠有德弯下腰。

他把那六本抱起来。

六本压在一块儿,有分量。

他往上托了托。

“这是第几件。”陈九斤问。

屠有德愣了一下。

“什么第几件。”

“这六本进柜子,在你们那本查阅簿上是第几件。”

“进柜子不用登。”

“登记的是借出来的。”

“那我请您加一样。”

“加什么。”

“加一行:哪一天,谁交的,交进来几本,从第几本到第几本。”

“往后有人要看,他先看这一行。”

“看了这一行,他就知道这六本是哪一天进去的。”

“不知道哪一天进去的,往后有人说这六本是后来放进去的,您说不清。”

屠有德抱着那六本。

“我加。”

“第三样。”

陈九斤转过身。

台阶上头。

阮玉兰站在那儿。

她手上是一本深蓝的簿子。

封面包过布,布边磨出了毛。

她走下来了。

她走到台阶最底下那一级,站在他旁边。

“这一本是第一百四十七天开的。”陈九斤说。

“那时候它记的是一号楼。”

“现在它记的是七栋楼。”

“上头一共多少笔。”

阮玉兰把簿子翻到最后。

“一千一百零六笔。”

“昨天夜里点的。”

“一千一百零六笔。”陈九斤说。

“这一千一百零六笔里头,有三样。”

“一样是这个园区欠人的。”

“一样是人欠这个园区的。”

“一样是人跟人之间的。”

“今天我走。”

七点四十分。

“这一本还在。”

“往后有人会说一句话。”

“他会说:我那一笔,我自己去要。”

“今天我立最后一条规矩。”

院子里那三千人,前头几排的人往前挪了一点。

“这本上记的,谁也不许自己去讨。”

“等法院。”

院子里静着。

第五排还是第六排,有一个人开口了。

“要是等不来呢。”

陈九斤看着那个方向。

“那就一直记着。”

“记到哪一天。”

“记到有人来问的那一天。”

“要是没有人来问呢。”

“那就记着。”

“我把为什么不许自己去讨,说清楚。”

“自己去讨,讨得回来的,是拳头大的那个。”

“讨不回来的,是本来就讨不回来的那个。”

“讨到最后,这一千一百零六笔就成了几十笔。”

“剩下那一千多笔,没有人再提。”

“那这一本就白记了。”

“记账不是为了讨。”

“记账是为了到那一天,有人问:那四年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时候这一本翻开。”

“一笔一笔都在。”

“大的在,小的也在。”

“拳头大的那个在,拳头小的那个也在。”

陈九斤转过身。

阮玉兰站在他旁边。

“这一本交给您。”

阮玉兰把它抱在怀里。

她抱得很紧。

“陈九斤。”

第一百五十天,她叫过一回。

第二百九十八天夜里,登记处,她叫过一回。

今天是第三回。

“嗯。”

“东西我收着。”

“嗯。”

她没有再往下说。

早上八点零五分。

陈九斤把怀里那个本子拿出来了。

他翻。

他翻到第二百九十八天那一页。

那一页上有一行。

第二百九十八天,晚上十一点零九分半,登记处。

那一行后头是空的。

他把那一页转过来,给她看。

“那一天你问我一句话。”

阮玉兰低头看那一行。

“我那天没有写。”

“今天我也不写。”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

“我今天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我不能写一样我不知道的。”

阮玉兰把那本深蓝的簿子抱着。

她点了一下头。

她没有再问。

陈九斤把本子收起来。

他往大门那边看。

段豹站在大门里头三步的地方。

他肩上背着那个布卷。

高凯站在他旁边。

高凯怀里那个蓝布包不见了。

陈九斤看了一眼。

他没有问。

他往大门走。

他从台阶底下往东走。

三千人站在那儿。

他从他们中间走过去。

人往两边让。

让出一条道。

那条道大概三步宽。

没有人拍手。

没有人喊。

队列没有散。

早上八点二十六分。

他走到大门口。

段豹跟上来了。

两个人跨出门槛。

门外那条道往南。

走了三步。

身后有一个声音。

那不是喊。

那是一个人报自己的名字。

三个字。

不高。

隔了两秒。

又一个。

也是三个字。

隔了两秒。

第三个。

第四个。

一个接一个。

从台阶底下往东,往南。

一排一排往后传。

第九十七天早上七点半。

一号楼一层,四十块工牌翻过来。

那一天翻的是牌子。

今天报的是名字。

陈九斤走在门外那条道上。

他听见身后那些名字。

一个接一个。

他没有停。

他没有回头。